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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点院子里,知青们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老知青自觉下地,新知青则正各自在屋里收拾东西。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带你们认认村里的路。”
张红梅撩开帘子出来,看见纪黎宴那张脸,嘴角立刻就撇了下去。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村口被当众戳穿谎言的窘迫画面,越想越气。
此刻看见纪黎宴,那股火气又窜上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哟,纪同志亲自带路?可真是不敢当。”
纪黎宴连眼皮都没抬:“张同志要是想自个儿认路,我也不拦着。”
“不过我得提醒你,村西头那边有几条岔道,走岔了能到隔壁大队的地界,来回多走十几里地。”
张红梅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队伍。
李青霞走在队伍末尾,纪黎宴刻意放慢了步子等着她。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建筑:“那边是大队部,有事办手续去那儿找大队长。”
“后头那排房子是仓库,农具都归在那儿。”
李青霞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小声应一句。
“咦?那边怎么那么多人?”队伍里一个男知青突然指着村西头方向。
纪黎宴顺着方向看过去,村西头的打谷场上围了一圈人,隐约还能听见争执声。
他眉心微蹙:“走,过去看看。”
打谷场上,几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
那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娃。
娃吓得直哭。
带头的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长得高高瘦瘦,颧骨突出,正指着那妇女的鼻子大声嚷嚷:
“你男人是坏分子,你儿子就是坏分子后代!怎么着,你还想护着他?”
“赶紧的,把他交出来,跟我们回公社受教育!”
那妇女死死抱着儿子不撒手,哭得声嘶力竭:
“孩子才八岁,他爹的事他啥也不知道!求求你们了,别带走我儿子”
围观村民不少,但没一个人敢上前。
那几个红袖标是公社革委会的巡逻队,专门负责清查各类“阶级敌人”和“坏分子家属”,手里有公章有文件,谁敢跟他们对着干?
李青霞远远地看见这一幕,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侧头看了一眼李青霞煞白的脸色和微微抖的手指,心里瞬间明白了。
她从京城富贵人家跌落到底,全家被送到农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坏分子家属”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昨天在车站、在路上,她之所以那么安静、那么怯懦,不只是因为性格内向,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上背着“黑五类”的烙印。
一旦被人扒出来,她在这村里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都不敢想。
纪黎宴收回目光,看向打谷场上那对峙的局面。
他认出了带头那个红袖标。
公社革委会巡逻队的刘埠明,是隔壁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侄子,出了名的跋扈,仗着有背景在十里八乡横行惯了。
刘埠明此刻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抢那孩子。
妇女抱着儿子往后退,脚下被绊了一下,母子俩踉跄着摔倒在地,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住手!”
纪黎宴往前跨了一步。
刘埠明一愣,随即认出了他:“哟,纪黎宴?你一个二流子跑这儿来充什么英雄?赶紧滚开!”
“刘同志。”
纪黎宴没动,语气平稳:“这母子俩是我红旗大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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