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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贵恍然,想起那少年方才立在裴文筠身侧时,眼神里的关切半点藏不住。他摸了摸下巴,轻声感叹:原是这样边关苦寒地,竟肯一路跟着,倒是对情深义重的璧人。
“嘿!您说的对,这梨姑娘也是个十分有才干的女子,她排练的不论是杂剧还是歌舞剧都可好看了,京城百姓们凡是知道裴大人的就无不知梨姑娘的,可真是一对璧人啊!”
“是吗?”赵贵感兴趣的问。
“等谈判结束了,我再把这些故事讲给你,保管你听了赞叹不已!”
“那好!那好!赵某等着。”
廊下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灯笼上,赵贵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询问亲兵:“裴大人屋内物品送齐了吗?”亲兵回复:“都齐备了。”赵大人又吩咐:再抱两捆新炭送去,告诉裴大人,夜里冷,炭管够。
两人进屋时,炉火正旺,木床上已叠好被褥,裴文筠已先一步去铺床,他将两床被褥在靠墙处铺得齐整,又把自己的行囊垫在底下当枕,动作间棉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些微暖意。
“地上冷。”梨溶月蹲在炉边烤手,望着他膝头沾的灰,“我睡地下吧,你睡床。”
裴文筠直起身,指尖替她理了理耳后碎,触到她耳尖的凉:“胡说。你本就畏寒,床留给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兵士抱来两床被褥,梨溶月过去开的门,士兵进来把被褥搁在桌边时,忍不住瞟了眼正在铺床的裴大人,见裴文筠垂眸整理着被角,神色平和,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冷峻,一时有些怔,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
炭火噼啪炸出个火星,裴文筠往炉里添了块新炭,又俯身把地铺的被褥掖得更紧些,才吹了灯躺下去。黑暗里只闻炉火轻响,梨溶月蜷在床角,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地上终究不比床暖,你上来吧。”
裴文筠没动,只低低应:“我不冷。”
又静了片刻,梨溶月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刚要睁眼,后背便贴上片温热。裴文筠的手臂轻轻环住她,带着炉火的暖,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往无鬼山去,离勒国更近了。夜里若有动静,你别出声,我在。”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冰凉的指尖,“今晚得歇好,不能抱你太久。”
梨溶月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皂角香,闷声应:“谁要你抱了。”
裴文筠低笑一声,替她拢紧被角:“嗯,是我想抱。乖乖睡。”
裴文筠又给炉子里多添了些炭,火烧得更旺了,梨溶月已经睡着了,他也在地铺上躺下,连日急行军的赶路的疲倦,终于在这一刻涌上眼皮。
周遭的灯火渐次暗了,只余下岗哨处几盏羊角灯在西北风里摇曳。赵贵裹紧棉甲,带着亲兵沿营寨巡视,靴底碾过霜冻的硬土咯吱作响。转过西北角的哨棚时,见秦牧正站在风口,手里捏着张防务图,借着灯光细看。
“秦将军还没歇?”赵贵走上前,呵出一团白气,“这几日赶路,弟兄们都熬得狠了,今夜我带亲兵守着,你去睡两个时辰。”
秦牧偏过头,睫毛上凝着一层白霜:“太子临行前特意嘱咐,裴大人关乎北疆议和大局,万不能有差池。我多盯会儿,心里踏实。”
“你放心。”赵贵拍了拍腰间佩刀,“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今夜营里连只野狗都进不来。明日往无鬼山去,前路难料,你得养足精神,总不能让裴大人反过来操心咱们的防务。”
秦牧望着远处连绵的黑影,喉间低低应了声。他确实乏了,连日来几乎没合过眼,眼下酸涩得厉害。他把防务图递给赵贵,又叮嘱:“西南角的矮墙得再加两道岗,那里视野差。还有,给裴大人院外多留两个暗哨,动静别太大。”
“知道了,你快去吧。”赵贵挥挥手,看着秦牧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转身对亲兵道:“按秦将军的话,把西南角的岗补上。”
在裴文筠北上解决危机的同时,太子李珩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时刻,昌宁皇帝病重驾崩,而在驾崩前留了两道遗诏,一道是传位太子,另一道居然是封万贵妃为皇后。
残秋的雨丝斜斜打在崇文殿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湿痕。李珩攥着那卷苏煜青走时给他的新法呈文的手指骨节泛白,殿外忽有内侍跌撞着奔进来,玄色袍角扫过金砖地的青苔:“陛下……陛下他……”
“宣太医!”李珩猛地起身,明黄常服的下摆扫过案几,青瓷笔洗“哐当”坠地。可当他奔至长生殿时,只看见御榻边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和宫娥跪了一地,昌宁帝枯瘦的手垂落在明黄色锦被外,指缝间还夹着半枚未写完的朱笔。
“陛下遗诏。”司礼监掌印太监颤巍巍捧出两卷诏书,金丝楠木的案几在李珩掌心沁出凉意。第一卷的诏书:“传位于皇太子李珩,即日登基,以安社稷。”他刚松了口气,第二卷诏书却像块寒冰砸在心头——“封贵妃万氏为后,百年后与朕同葬定陵,待新帝继位,尊为皇太后。”
“荒唐!”殿角忽传来太皇太后的拐杖声,银丝攒成的抹额下,老人家的眼睛瞪得通红,“先帝糊涂!万氏出身微末,如何能母仪天下?”她的拐杖重重捣在地上,漆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紫檀木,“哀家这就去烧了这道乱命!”
“皇祖母!”李珩急忙拦住她,指腹摩挲着诏书末尾的朱印,那是先帝昨日才用的“勤政务本”印,“遗诏已宣,若此刻焚毁,朝野必乱。”他望着殿外连绵的秋雨,万贵妃此刻正在偏殿垂泪,素白的孝服衬得鬓边那朵珠花愈刺眼——那是先帝赏她的东珠。
登基大典定在七日后,可勤政殿的香炉里总飘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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