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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吏应着去安排,值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裴文筠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舆图上的无鬼山轻轻点了点——有这些凭据在,此行谈判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裴文筠将卷宗锁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对守在一旁的属官道:“巳时,你随我去梁府。”
属官微怔:“梁枢密近来称病谢客,怕是……”
“正因如此,才该去。”裴文筠整理着袖口,“梁大人任枢密院正使多年,肯定掌握与勒国议定边界的秘闻,更要紧的是,他在军中声望厚,若能得他一句肯,此行底气会更足。”
说起梁文焕,属官难免叹气:“只是前番参知政事苏大人主张修编新律,放宽商贾入仕之途,梁大人当庭驳斥,说‘祖宗礼法乃国本,轻改则乱’。后来太子殿下请他主持西部边军粮调度,他也以‘老病不堪任’推了,如今怕是仍在气头上。”
裴文筠望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无鬼山”上顿了顿:“梁大人素来刚直,虽与苏大人政见相悖,却绝非因私废公之人。他不肯为太子分忧,未必是真怨怼,怕是担心新制未稳,军中断了章法。我今日去,不说朝堂纷争,只谈勒国犯境的急务,他总不会坐视边界生乱。”
属官点头应下,裴文筠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备一份去年新贡的雨前茶,不必贵重,只说是私交间的心意。”他知道梁文焕素来厌弃官场虚礼,今日登门,终究要先解了那层因政见而起的冰霜才好。
裴文筠到梁府时,门房捧着茶碗在阶前打盹。听闻是他来,老门房苦着脸摆手:“裴大人回吧,我家老爷今早还说,谁来都不见。”
裴文筠没动,只解下腰间玉佩递给门房:“劳烦再通禀一声,就说我有勒国边事要请教,只站着说三句话。”
门房犹豫着去了,片刻后却空着手回来:“老爷说……”话未说完,西厢房的窗棂“吱呀”响了声,梁文焕的贴身侍从探出头,朝门房使了个眼色。
再进府时,梁文焕正背对着廊下翻书。他鬓角的白比去年又多了些,青布袍上沾着些墨点。“说吧,裴使君有何贵干?”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些涩意。
裴文筠将舆图铺在桌上:“无鬼山以南,勒国称是旧界。我查了天启五年的文书,分明标着属大虞。三日后北上谈判,想请大人指点些当年边议的细节。”
梁文焕的手指在“无鬼山”三个字上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苏参知近来不是主张‘柔边’吗?怎么,竟肯让你带这些旧纸去争?”
裴文筠一怔,他原想避开朝堂纷争,却没想到梁文焕会直接点出来。“大人,此事关乎疆土,与政见无关。”
“无关?”梁文焕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的脸,上个月苏煜青要废保甲法,你在朝堂上替他说话时,怎么不说无关?”
桌上的茶烟袅袅升起,裴文筠忽然说不出话。他记得上个月那场争论,他只是觉得保甲法确有疏漏,却没留意到梁文焕当时沉下去的脸色。
“苏参知已经自请降职离开京城了。”裴文筠想为苏煜青说句公道话,但是看梁文焕的态度,他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哼!”梁文焕甩了一下衣袖,“他向来孤傲清高,更会以退为进。”
裴文筠没想到梁文焕如此看待苏煜青,他年纪比他大很多,或许他看人很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很难受,他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
“这些旧档,你拿去。”梁文焕将一卷黄皮卷宗扔在桌上,“勒国人认死理,只认当年画押的界碑。至于其他的……你好自为之。”
裴文筠捧着卷宗走出梁府时,日头正烈。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朱门,想起从前在这里与梁文焕相谈甚欢时的情景,而他今日见他,居然真的只说了三句话。
他怅然的叹了口气,风过巷陌,只余下满袖的落寞。
第三日卯时,枢密院西侧的议事房已亮起灯火。裴文筠推门而入时,使团的十二名官员正围着长案翻检卷宗,案上的《大虞勒国边议录》和北漠舆图摊得满满当当。
“都坐吧。”裴文筠走到主位,将手中的铜铃轻叩桌面,“明日卯时三刻在北城门集结,今日最后核对一遍要务。”他指了指案上的界碑图,“先说边界——天启五年议定的无鬼山界碑,在青石坪以西的老槐树下,碑高三尺七寸,东侧刻‘大虞云州’,西侧刻‘勒国漠南’,这位置谁能复述?”
后排一个年轻的文书立刻起身:“大人,属下记得!只是去年勒国牧民曾在界碑旁搭过毡房,会不会挪动了碑体?”
“不会。”裴文筠翻开边报,“云州守将上月刚递了文书,界碑底座用生铁浇铸,毡房是搭在三丈外的缓坡上。你们需记清:界碑以南的王家坳、柳溪村,从天启年间就是大虞户籍,村民的税册在云州府库有存档,这点要反复强调。”
另一名负责民俗的官员蹙眉:“大人,北漠的牧民有冬迁习惯,若勒国说‘村民随水草而居,不能算固定疆土’,该如何应对?”
“问得好。”裴文筠赞许地点头,“你们翻到《北漠志》第三卷,里面记着柳溪村有座龙王庙,始建于承平二年,庙碑上刻着当时的云州知州姓名。庙宇不会迁徙,这就是铁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有种族——山南村民是汉人与奚族混居,而勒国牧民多为突厥后裔,服饰、丧葬习俗截然不同,这些细节要刻在脑子里。”
这时,掌管后勤的官员拱手:“裴大人,随行的行李还请明示:带多少干粮?棉衣备冬装还是秋装?”
“干粮按四十日备,以麦饼、腌肉酱菜为主,每车配两桶盐。”裴文筠条理分明,“棉衣带夹棉的,勒国此时已降霜,夜里冷。另备二十匹棉布、五十斤茶叶——不是给使团用,是给云州守将的,他们驻守苦寒地,这些东西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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