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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怎么说话的?”
凤应歌垂目饮茶,“将军嫌我说话难听?”
今安懒得废话,“夜已深,殿下趁早回去,本王便不送了。”
凤应歌闻言抬头,看清她微乱的发,肩上衣裳的湿迹。
“刑部主事一职本是在三甲里选,虽然按名次来说也是状元优先,轮也轮不到区区一个探花。可是将军一下就把他的名字划去,免他受流言刀剑。现在我只说了几句,句句都是实话,将军又不高兴了。”
“将军,你这样护着他。”凤应歌仰目看她,“那我呢?”
寒食祭(五)
雨水打上屋脊瓦片,如同僧人一下下伴随偈语敲出的木鱼声。
烛烧起烟。
凤应歌坐在迷雾中,百思不得其解。
“将军,他到底能给你什么?”
今夜他们来,个个都要向她讨些什么东西,不肯罢休的架势。
今安坐回蒲团上,一手拿了银钳压低过亮的烛芯,反问道:“你又能给本王什么?”
昏黄烛火,今安眉眼被拂上一层温柔的釉色,像是允诺交换便会成真的夙愿,凤应歌低下声音,“将军想要什么?”
“鲁番五州,本王确实借了你的便利,新政得以顺利实施。”今安说,“科举成风,世家去柄,乱局起势。殿下,这一切成行的前提不是我想要,是你也想要,本王说得对吗?”
凤应歌没搭腔,目光幽深,随她手中银钳看去压下的一粒粒烛芯。
“你早已厌恶透了世家盘桓,明里暗里攀附于你也威吓于你,他们倚仗的是什么,无非是权位二字。权位在手,天潢贵胄也能踩下脚底,任由践踏。殿下,你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走出来,哪里能再走进去?所以你也要拿要抢,朝野之上可分拿的权力拢共就这么些,世家十几数十年甚至百年经营,不请一个巨雷劈开这座顽石,让他们天崩地裂,怎么去抢他们嘴里的肉?”
今安眼里停云落雾,教人看不清晰,她倏忽笑了一笑,云雾乍破,流成眼尾的艳光。
自知自己姿容惹祸的人,不屑将其用成手段,也不屑遮掩矫作。便总在不自知的许许多多时刻,惊艳到观者瞠目结舌。
“殿下,新政一项你得到多少,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在本王面前做出一副情深模样。”
窗门未合拢,风刀搅乱半室明光。
今安坐在最明亮处,哪怕她忒是无情,灯下低语也如同情话。凤应歌看她手指,看她眼唇,无一处不浸在流动的、惑人的釉光里。
每夜仰望月亮的痴人,什么也得不到。
凤应歌做腻了痴人。
他伸出手、试探着去碰今安搁在案上的指尖,今安避开。旁边拔高的烛火灼到手背,凤应歌攥紧拳头,“你不信我,尽管我从未阻碍到你,你仍不信我?”
“我太了解你,殿下。”今安垂目看手中银钳,火烧下越试越亮,“正因为你我是同路人,如果有一日本王与殿下目的相悖,本王毫不怀疑,殿下会将我一并除去,做你往上走的垫脚石。我知道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权衡什么,取舍什么。情也好,意也罢,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名头罢了。”
凤应歌摇头,“将军说的都是猜测,就此给我定下死刑,应歌不认。”
“那么,”今安抬眸看他,“殿下前几日与大司空密谈的许多事情,可否与本王也讲讲?”
沉默蔓延。
凤应歌收手拢袖,火灼的疼痛渗入肌理,他面无表情,“将军为何肯帮摄政王,却不肯来到本宫身边?”
以已矛攻彼盾,提给对方的问题都是无解。今安了然点头,“你看,我们的确是一样的。”
从浮萍之身爬上来的人,将自私奉行到底,不露一丝痕迹。独断专行,谁也不信。偶然得到的三两真心,也要拿到秤上称一称真假。
“不认死刑的人自然要喊冤,可判官是谁,谁又判得清罪名?”今安搁下银钳,提壶往凤应歌杯中倒入最后一杯清茶,“殿下方才问本王想要什么,殿下有的本王已有了,殿下争的本王也在争。但本王绝不要第二等,任何人任何事,退而求其次的第二等。”
“将军总是如此。”凤应歌拿杯抵唇,从烛烟后深看她,“将军当知我可为你赴汤蹈火,只要你一句话,然而你何曾给过我半点仁慈?”
“是啊,不能确保完全属于自己之前,不会交付真心。要怀疑要试探,算计得到多少,你我皆是如此。”今安抬袖敬他一杯,笑叹一句,“寡情人,做什么多情事。”
这杯茶凤应歌没有回敬,今安也没有喝。她站起来,袍尾拖曳,径自走出这片烛架撑起的明亮处,拉开关住雷雨的门,唤人送客。
出门前,今安抬头望望,千万条垂直切割浓夜的雨线,孤注一掷降临人间,在她脚下摔得粉身碎骨。
——
雨纷纷,拨过几轮日月也未停。
虞兰时本是向薛陵川讨了三日写祭文,落下的话声还在昨日,他便将起稿又誊录完毕的祭文送往掌院大学士面前。
大学士赞许几句,随口问起原因。
虞兰时抵袖默了默,“王爷事务繁忙,臣下不敢再扰。”
宫墙几重,花叶残骸遍地。过往的宫女内监个个弓腰低头,冒雨急行,唯恐一个差错断送性命。
华台宫最近发生乱子,掌事太监雷厉风行,处理了好些不懂事的奴才。前日当庭杖毙几人,尸体堆在推车上扔去了乱葬岗。推车行处,血拖辄道,见者胆寒。这两日雨下起来冲净所有血污,残留腥锈味堆在墙角,警示嗅到风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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