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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伤像烧红的烙铁,烙在韩七的背上。腹中饥饿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瘫在霉、散着馊臭的草堆里,气息奄奄。
矿奴棚区鼾声四起,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唯有他异常清醒。剧痛中,小腹深处那缕自神秘枯骨得来的暖流,正顽强地流转,对抗着伤势,带来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棚外传来——不是监工那沉重如催命的脚步,倒像是老鼠在扒土。
一个佝偻如鬼影的身形溜了进来,是负责清理矿渣、资历最老的老烟鬼。
“七小子。”沙哑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韩七心头一紧,强撑起眼皮。
老烟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迅将一张皱巴巴、沾着矿粉的粗麻纸塞进他手中:“你家里捎信。你娘……病重,要钱买药,急!”
话音未落,人已像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
韩七的心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猛地抽搐起来。他颤抖着展开麻纸,借着棚口透进的那一丝微光——没有字,只有木炭歪歪扭扭画着的小人躺在床上,旁边胡乱点着几根草,一个箭头,拼命指向远方。
是弟弟!弟弟还不识字!
这简陋无比的画,此刻却比烧红的烙铁更烫,狠狠烙在他的神魂上!
娘病倒了!家里顶梁柱,塌了!
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矿洞渗水,瞬间淹没了他,比矿塌被埋、比刘扒皮淬了盐水的鞭子更让他窒息。家里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绝不敢冒险往这吃人的矿洞里递消息!
母亲蜡黄的脸、弟妹干涸的泪眼、父亲佝偻着脊背四处求借却屡屡被拒的背影……在他眼前疯狂闪现。而他自己,却被死死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浑身是伤,命如草芥,连自身都难保!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将头死死抵进霉、冰冷的草堆,浑身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楚已压倒一切。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找刘扒皮预支工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那无异于将脖子主动伸进绞索,钱拿不到半分,只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刺头”活活打死,扔进废矿坑。
绝望,如同万载玄冰,从四肢百骸开始,一点点冻结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的心脏。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被彻底击垮,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小腹深处那缕近乎沉寂的暖流,仿佛被他的绝望情绪刺激,猛地加流转起来,一丝远比之前清晰的清凉意蕴逆冲而上,直贯天灵!
嗡!
灼热、混乱、近乎疯狂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清凉强行冷却了半分。
同时,他那因融合枯骨而被大幅度增强的模糊感知,在不经意间扫过身下肮脏、腐臭的枯草堆。
等等!
这枯草堆里,除了腐烂的草茎、潮湿的泥土和浓重的霉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不虚的……清凉气息?
这感觉,与他之前偶然感知到的、那些监工大人视若珍宝的黑晶矿散逸的灵气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隐晦、稀薄,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存在着!
韩七猛地屏住了呼吸,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行压下了翻江倒海的情绪,将全部心神凝聚到那玄之又玄的感知上,细细探寻。
是了!绝对不会错!
他想起之前听老矿奴醉酒后含糊提过,矿上偶尔会运来些最廉价、品相最差的草药,专门给那些在监工里有点门路、或是暂时不能死的重伤矿奴吊命。用剩下的药渣,便被随意丢弃,最终混入每日清理出的矿渣泥土,一起垫到了各个棚区的地面上!
这些被当做垃圾的药渣里,定然还残留着一丝、一丝未被完全榨干的药力!而这点药力中蕴含的微弱灵气,竟能被融合枯骨、感知异于常人的他捕捉到!
轰!
一个疯狂、大胆,却又带着一线熹微曙光的念头,如同暗夜里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劈亮了他被绝望笼罩的心田!
完整的、有效的药材,他一个最低等的矿奴,穷尽一切也不可能弄到。但若是……若是能收集到足够多的、这些残留着一丝药力的废弃药渣呢?
体内这神秘的枯骨暖流能缓解他自身的伤势,那它……能否激这些药渣里残存的、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药性?就算药力十不存一,百不存一,但对重病垂危的母亲而言,或许,或许就是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绝境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起,让他浑身几乎冰凉的血液瞬间重新沸腾!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骨髓深处压榨出来,支撑起他破败的身体。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顾不得背上撕裂般的剧痛,顾不得腹中如火的饥饿,顾不得身体极度的虚弱,如同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终于嗅到一丝生路的困兽,凭借那增强后对灵气波动的模糊感知,开始在阴暗潮湿、污秽不堪的棚区角落,在散着腐臭气味、无人问津的垃圾堆中,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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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轻缓而迅捷,像最灵巧的狸猫,极力不出任何声响,不引起棚内其他矿奴或棚外巡逻监工的丝毫注意。肮脏的手指在污秽与腐泥中细细摸索,追寻着那一丝丝比夏夜萤火更微弱、更飘忽的清凉气息。
一小片干枯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根须;几片被踩踏得稀烂、沾染泥污的碎叶;一小撮颜色略深、带着极其微弱异样波动的泥土……
每找到一点,他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既兴奋又酸楚。他将这些在旁人看来与秽物无异的“垃圾”,视若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偷偷地、珍重地揣入怀中,紧贴着他滚烫而急促心跳的胸膛。
夜色愈深沉,监工巡逻的沉重脚步声和隐约的鼾声从远处传来。
韩七蜷缩在棚区最阴暗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揣着那一点点散着微弱药力与腐臭混杂气息的“希望”。他背上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饥饿难耐,但他的眼眸,却在这片无尽的黑暗里,亮得惊人,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渺茫得像是在大海里捞针;无论前路何等艰险,可能要付出他无法想象的代价——他都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把这些凝聚着他所有挣扎与希望的“药”,送出去!送到娘亲的身边!
这条命,从得到枯骨的那一刻,或许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了。他得爬出去,从这吃人的矿坑里,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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