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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苏暖巧解蜡烛之秘（第1页）

这些内容，与周延礼所记，竟多有印证，甚至更为详尽，连某些考官收受的隐秘贿赂——如某名家字画、某处田庄的地契，都记录在案。

“崔哲远好收集古砚，郑虞送上的是一方前朝大家李煜用过的‘澄心堂’旧物，价值连城。”

“刘宗堂母寿，王氏所赠并非寻常金银，而是一整套失传已久的《熹平石经》拓本，足有十七卷。”

“吴承旨的弟弟，与李氏合开解库的本金，三千贯，皆出自李氏。”

赵元风语气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陛下命我等彻查，圣心已震怒。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牵涉之广，远你我想象。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世家盘根错节。此番，恐不止是几颗人头落地就能了事的。”

周延礼看着那盒证据，深吸了一口凉气，旋即缓缓吐出，胸中块垒却未减分毫。“王爷，你……你竟能查到如此深入！可知此事一旦揭开，便是滔天巨浪？你我二人，恐成众矢之的。”

“难道子澄兄记录这些时，便未想过吗？”赵元风反问，语气淡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奉旨办案，唯有彻查到底。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繁华喧嚣早已沉寂，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只是这网撒得太大，需得有万全之策，既要揪出蠹虫，肃清科场，亦要避免朝局动荡，伤了国本。下一步，该如何收网，你我可需仔细参详。”

周延礼闻言，神情一肃，将身体坐得更直。两人之间的茶盏彻底冷了，但书房内的空气却陡然变得炽热而凝重起来。

烛光下，两份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目标的罪证摊在案上，仿佛无声的惊雷，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晟官场的风暴。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苏暖身着青色素衣走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除了新泡的热茶，还放着几截残烛和一方白绢。

她步履轻盈，行动间几乎无声，走到案前，屈膝一礼。

“王爷，周大人。”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如同秋夜寒露。

赵元风微微颔，“查得如何？”

周延礼没想到苏暖一个丫鬟竟也参与此等机密之事。

苏暖将木盘轻轻放在案上那些卷宗和证据旁边，指尖点向那些半截的蜡烛。烛体粗如儿臂，是科场特制的式样，表面看来与寻常蜡烛无异，只是颜色略显灰白，质地似乎也更细腻些。

“回王爷，我仔细查验了从贡院中取回的这些蜡烛残骸。”苏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表面涂蜡层并无异常，但刮开外层，可见内里芯绒旁，掺有大量极细的矿物质粉末，并非制烛常用的石粉或蜂蜡填充物。”

她拿起一截蜡烛，用纤细的指甲小心刮开断面，露出内部。“王爷请看，这些粉末色泽微黄，质地沉重。我取了些许，置于小铜碟中文火慢烤”

她指向白绢，上面放着少许黄色粉末，旁边还有一小块绢布，上面有焦黄的灼烧痕迹，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墨点字迹。

“待烛火稳定燃烧至掺有粉末的芯绒部分时，热量会缓慢激这些粉末，”苏暖继续解释，语气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它们遇热并非立刻燃烧，而是会按特定顺序、极其缓慢地碳化芯绒。若芯绒事先用明矾水书写过文字，灼烧碳化之处便会依笔迹先后显露出焦黑色的字迹。此乃‘热显’之法，绝非寻常舞弊手段。”

周延礼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粉末和焦痕，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热显缓慢碳化这、这绝非民间工匠所能为！如此精准控制燃烧度与显影顺序，需对物料配比、热量有极精深把握！这”

他猛地抬头，眼中锐光毕露，看向赵元风，“王爷，此等秘方配比，工艺要求极高，遍观京城，乃至天下，唯有‘将作监’能做到！”

将作监，掌宫廷器用、舆辇、织造、矿冶、土木工匠之政，网罗天下能工巧匠，是大晟最高级别的官方手工业制造机构，其技术秘而不宣，等闲绝不外流。

赵元风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峻。他伸出手指，沾起一点那微黄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硫磺又混合了矿物的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仿佛每个字都凝结着寒霜：“将作监的独门秘方竟用在了科场舞弊之上。”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望向京城中那些深宅大院、盘根错节的世家方向。

“世家大族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深。”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连天子的将作监，竟也成了他们囊中之私物，为其科场舞弊、窃取国器提供这等精巧‘利器’！”

科举本是寒门士子晋身之阶，如今却连这最后相对公平的领域，也被这些庞然大物用如此骇人听闻的手段侵蚀、操控。将作监，皇家工坊，竟沦为帮凶！

周延礼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原本以为只是考官受贿、泄露题目或是调换试卷之类的勾当，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如此匪夷所思，且牵扯到了将作监这样的禁中机构。

书房内一时寂然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证据，越来越惊人。网，越收越紧，也越危险。

苏暖垂侍立一旁，仿佛刚才揭示惊人秘密的不是她一般。

赵元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盘蜡烛和粉末上，眼神锐利如刀。“好啊，真是好手段。”他冷笑着，“如此一来，人证、物证、手法、关联，链条愈清晰了。子澄兄，看来我们明日，得先去一趟将作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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