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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亮时,一个白苍苍的老举人颤巍巍递上家状。那纸边缘已泛黄,折痕深如刀刻。
周延礼接过仔细核验,目光扫过姓名栏时明显一愣,又抬头细看老者面容,又急展家状核对籍贯年甲。
当看到家状末尾一方二十年前礼部磨勘司的勘验朱印,他躬身行礼。“尊驾可是撰写《春秋集传》的刘沅先生?”
老者含笑揖道:“老朽刘沅,确曾注过春秋。”
原来这位布衣老者,竟是二十年前名动京城的经学大家。
“后学周延礼,闻说先生二十年前在京着书立说,名动公卿,后却飘然远引怎会今日”
刘沅竹杖轻点地上青砖,“今年官家开特奏明科,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想试试笔墨是否犹健。”
队伍中举子们窃窃私语。有年轻者茫然四顾,却被身旁的考生拉住衣袖,“莫要喧哗!那是泰丘先生!当年他的《春秋集传》在太学纸贵三日,都说必是状元之才,谁知”
老举人压低声音,“谁知省试那日,先生答卷专主一家之言,与当时考官不合,竟铩羽而归。次日便收拾行囊离了京师,再无人见过。”
周延礼保持着躬身姿态,“先生请移步至公堂用茶”
“不可坏了朝廷法度。”刘沅取回勘验过的家状,“老朽当与诸生同候。”
当他拄杖步入号舍时,满院举子皆垂手避让,如水分浪。
老人在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半锭残墨,轻声自语,“二十年了且看今日之经义,还容得下否一家之言。”
贡院门口的梆子声突然急促起来,沉重的朱门正在缓缓合拢。两个皂隶各扶一门,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已用足了力气。门轴出“嘎——”的干涩长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要将内外世界彻底隔绝。
“且慢!”
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晨雾,伴随着急促而失衡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正沿着青石板路拼命奔来,每一步都身体剧烈倾斜,左脚点地即抬,如同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周延礼已转身欲回至公堂,闻声蓦然回。
那是个年轻的举子,青衫下摆溅满了泥点,髻散乱,额上汗水纵横。他显然已狂奔许久,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
眼见大门将阖,他眼中迸出近乎绝望的光,竟不顾一切地欲作最后的冲刺。
“呃!”坡脚狠狠绊在石阶边缘,他整个人向前扑倒,书箱甩脱开来,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门缝仅余一人宽。
周延礼目光扫过那考生扭曲痛苦却仍伸向前方的手,又落在他沾满泥泞、明显肿胀的脚踝上,骤然开口:“慢些关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皂隶一愣,动作僵住,沉重的门扇缓慢的移动。
全场霎时安静,目光齐刷刷投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满的寂静。科举法度森严,一刻千金,何曾为一人破例?
周延礼不理会周遭目光,快步上前,却不亲自搀扶,只对身旁巡绰官道:“扶他起来。查验家状,快!”
巡绰官与一名号军赶忙将那考生架起。他疼得脸色煞白,嘴唇咬出血痕,却仍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以油布包裹、完好无损的家状,双手奉上,气息急促:“学生学生昨夜宿在城外驿所,夜半遭了火烛,慌乱中扭伤足踝又又遇树倒拦路,绕行才到,请大人开恩!”
他语无伦次,唯恐不信。
周延礼接过家状,一眼便扫过籍贯年貌,验看防伪朱印无误,手续齐全。他目光最终落在那只几乎无法沾地的脚上。
“还能握笔否?”周延礼问,声音沉静。
“能!必能!”考生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炽烈的火,“便断了这只手,口衔毛笔也要答完!”
周延礼不再多言,将家状递回,对查验官微微颔,随即转身,留下一句:“送入号舍。予他一副拐杖。”
“嘎——”朱门终于在缓慢的动作下沉重地阖拢,落下门闩。那一声闷响,将门内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晨钟正好敲响一百零八下,晨雾消散归于平静;门内是刚刚获准、正被号军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向自己命运的跛脚考生。
贡院内,考生们已按号入座。春闱共分三场,每场三日。
场考经义,次场考论、判,末场考策问。考生需在号舍内度过整整九日,吃喝拉撒皆在其中,堪称一场身心考验。
号舍内一个身着半旧蓝衫的瘦高书生,瞧着有些眼熟。他举止沉稳,却隐隐透着一股与寒门不符的矜贵。
细看之下,此人正是五皇子赵元珩。他化名赵明淳,求了陛下恩典以寒门学子身份参考,想要亲身体验科举之艰。
只见赵元珩神色平静地接过考卷,却在展开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题目:《论君子之道》,竟与半月前太子府诗会上一位幕僚“随意”讨论的题目一字不差。
当时那人还特意强调:“此乃近来士林热议之题,五殿下若有兴趣,不妨一论。”
“原来如此”赵元珩指尖微颤,这次春闱的主考官正是太子举荐的礼部侍郎崔哲远,也不知考题泄露是否真的与太子有关。
他抬眼环顾四周,不远处,博陵崔氏的崔衍正襟危坐,嘴角却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更远处,陇西李氏的李崇义假意咳嗽,袖中似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赵元珩的胸口剧烈起伏,手腕微微抖。作为从小苦读的皇子,他清楚科举对寒门学子的意义。
而现在,这条唯一的晋升之路正被世家大族肆意践踏。
赵元珩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既然知道了题目,他大可以轻松作答,金榜题名。但那样,他与这些舞弊之徒又有何区别?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在心中默念考题,忽然有了决断。
笔锋一转,他另起一行写道:“科场舞弊,乃国之蠹du虫。今有司泄题于前,士子作弊于后,何谈君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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