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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想升仙的皇帝都有些受不了,嘉靖忍受着颈上令人窒息的痛感,冲天幕翻出一个白眼,他素日修道无比虔心,派人向各地送出的供奉不知凡几,结果世人提起他与鲍姑却是两模两样,何其不公!
区区女医……罢了。他心里也明白缘故,大叹一声,被勒回案前。
鲍潜光在山野绝壁上攀岩采药,张小娘子在市井医馆中挑出药材捣碎,为外科手术做准备,年迈的冯氏在府里让幼小的邻女嗅一株垂露的草药,问她:“什么味道?”
“新鲜的,微甜的花草香……和其他花草没什么不一样嘛。”
“不一样的。”老夫人搂住她,“那种传承式的东西,就是它与其他草木最不同的地方。”
【到了明朝,宫廷中女官制度的完善让“六局一司”稳固下来,司药司与民间被征召入宫的女医为宫中女性服务,民间也因社会发展到了“众医棋布,各用所长”的井喷期,女性从医者自然随之增多。
永乐时期的女医陆氏,安徽程家“妇更胜夫”的婆媳,被赐“女神医”匾的彭氏,无数女人拿起药杵与医书,奔向尘世茫茫。
茫茫人潮中,一位祖母将她毕生所学传授给孙女,她的孙女谈允贤也如她所盼的那样悬壶济世,为更多的女人缓解病痛,又将平生所见撰次数条,名曰《女医杂言》,流传于世,引导众多医者将所学著书立传,至今为人称颂。
大家都知道,当女性进入行业并崭露头角,男人是会应激的。谈允贤能成为名医,靠的不仅是精通医理药到病除,更有趣的在于她对各方面阻碍势力的应对。
出身方面,家族传承,男性子孙要出仕,不能让祖辈毕生精力白费是吧,她来学;年轻没经验,在自己身上试药,为三女一子治病,积攒够经验才开始在外行医;不能抛头露面,那就在家庭中行走,治疗女人病症,就连出书,都是让儿子抄录后才出版的;哪有女医写书,可她这是祖母托梦,祖先托梦这样的事,谁能忤逆?
这位女性名医在种种困境与界限中摸索,在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观念下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努力,让男人无法将女德、医德相关的矛头对准她,最终为自己、也为患者争取到了能够平等接触,对话,抚慰的机会。】
天幕中,气度高华的女医正在接待一位吐血后咳嗽三年不止的病人,诊完脉案后,医者轻声问起对面人的家庭与心事。
病人絮絮说了许久,谈允贤都平静听着,良久为病人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是他以财为欺,不是你的错。”
谈允贤的亲人看罢也只能感叹:“女妇多赖她保全,又能为书以图不朽,活人之心殆过男子。”
闻者摇头转回室内,这样的医者,这样的仁心,如何需要他们这些人来评定。
【清代,或者说,清末。新的理论,新的思潮和知识汹涌而来,女医不再只是女医,更多女医和女学、妇女解放一起在传统文化与新时代中交汇。
曾懿以《古欢室医书》中的《医学篇》记载病与疗,又在治病救人的过程中书写新的思想,写《女学篇》与更多,治国与治病,融合西医剖析疾病的脉络——女人的疾病和国家的疾病。
新的医学体系流入了,《中国女医》杂志出现了,“贯通中西各科医学而专重女科,使女子之病,皆由女医诊治,通悃而达病情”的女子中西医学院出现了,无数医案与研究,困惑和求索迸发,从西汉便出现的女医跋涉千年,终于来到这里。
此后,便有了一切。
清人故事里有株仙草道,天下的水总归一源,大概天下药草也终归一脉,千年万年,死生枯荣,被不同时代不同的女医采下,传递,连缀起千秋沉绿的医书和传说。
而这样不断绝的传说,就是人的历史。】
第84章溺婴
天幕原本是讲女医,众人听着,学着也就罢了,说到清末却怪异起来。新的思潮汹涌而来,新时代,妇女解放,国家的疾病……
什么样的国度,什么样的时局,能有国疾与来自他方的思潮汇入?再联想后人谈及郑和下西洋时寥寥吐露的清廷甲午战败,弱国无外交,有些事几乎不用深思便能想到。
张居正执烛正照桌上的四海华夷总图,印度,朝鲜,四大海域,不知名的小国无数。
大明立国以来,有许多海外官方使节、商人与传教士来访,朝廷像对待每一个朝贡国一样对待他们,上国赐予,他国学习,无人察觉几百年后的惊变。
要汲取海外的经验与思想……他摩挲着图志上大明的疆域,这片土地会走向落后么?落后之后呢?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帝王都知道结果会如何,有些曾经矗立不倒的东西逐渐崩塌损毁。朱元璋焦躁得摔了一地摆件,把永乐帝那些政治举措看了再看,才稍微缓解心头烦闷,忆起后面一串,又陷入深重的不愉。
天幕若是冷不丁甩个妇女解放的名头出来,他必要好好论上一番,如今女医说到最后引出家国弊病民族衰亡,便无人有空闲指摘女人未来做得多超过了。
新的忧患和新的种子共同埋下。宫中人把天幕过往言论翻了个遍,试图寻找后人如何从弱国无外交走到清平盛世,思索强国图存;民间天幕放出的医书与著作者的名字疯传,妇人有方可治,许多女孩循路而去,走上新的人生。
一位普通官员的家中,姐妹二人终于书完后人所说的女医史,对着曾懿的名字与经历愣怔。
“清末……见不到了。”姐姐喃喃。
妹妹心想那可不一定,朝廷什么时候要完谁能说得准。但大逆不道之言不能吐露,她只凑到姐姐面前捧脸:“女医悬壶济世,姐姐最开始又为什么读书呢?”
庭中玉兰开得极盛,姐姐盯着天幕中医者捣药的场景沉思许久,方微微一笑:“我认识过一位很有才学的女子,她当时和我说……’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她摩挲着手中和妹妹一道记下的书册,吕太后,梁将军,女医,还有将来。
一道胭脂血,一笔闺阁书。
这是属于天幕也属于她们的,前人与后人的,她们听闻过也终会在几十年后重逢的,新的史书。
【医者能医病痛,到底管不了人心。
封建社会嘛,吃都吃不饱,生却一直生。生孩子像开彩票,指望一个人拉起一个家族的事在现代都很常见,可古代贫苦人家也不指望送孩子读书考功名,生育就成了人类繁衍本能。
生下来,养不起,那咋办?不养呗,女婴,更不养了。早在战国时期,韩非子就在《六反》中记载了“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的现象。重男轻女古来有之,政府都要出手管制,始皇就规定了,擅自杀孩子,黥为城旦舂。
到了宋代,时代变了,杀婴的习惯没变,而且随着政策逐渐演变成男女皆溺的社会风气。土地兼并带来大量的贫苦农民,农民之上还有赋税,二十至六十的男子都需要缴纳身丁钱,从里到外把人剥削干净。
人越多,日子越苦,自然没人让孩子活下来。从被贬的苏轼到朱熹父亲,一代代的文人见证着百姓溺婴。士大夫们觉得悖绝人伦,要求官府禁止,可政策不变,民间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只剩下许多婴儿溺亡于水盆,民间称之为洗儿。
再加上部分地区的分家习俗,厚嫁之风,能找的理由找尽了,能溺的婴儿自然也溺尽。后世提起宋朝,只要不提靖康,看见的都是东京梦华,然而底层百姓与幽冥亡魂,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一样的。】
赵祯求亲生孩子求得疯了魔,听闻民间溺婴成风倍感痛苦。他召官员询问,得知不举子之习流毒甚广,东南一带只育两子,甚至有“计产育子”的说法,以家产多少衡量能养育几个孩子,多的便要溺杀。
“这样一来,甚至不止贫民,富户也要杀婴了?”官家恻隐之心大动,可国税不能轻动,地方风俗又不是那么好纠正,思虑再三,选择拨出大笔款项在民间修建育婴堂。
下首官员皆出言劝阻:“恐无法根治,又助长弃婴之风。”
仁宗陛下踌躇再三,叹息道:“罢了,先这样吧。”
多年后同一个位置上,赵煦摔了满地奏书冷笑:“千座义仓万石补助,不如一条严明律法与合理税政来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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