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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石桥时,晨雾正从皇家别院的飞檐上往下淌。苏眠勒住缰绳,看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雾汽晕成暗青色,环上的双蛇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这是父亲当年亲手设计的门环,他说“双蛇护院,邪祟不侵”。
楚珩的指尖在马鞍的雕花上轻轻叩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昨夜在一线天割破的手掌还缠着布条,渗出血渍染红了缰绳,像条细小的血蛇。“别急。”他侧头看见苏眠鬓角的碎被雾打湿,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烫的耳垂,“老秦说过,别院的晨雾卯时三刻会散,那时行动最稳妥。”
苏眠却盯着别院西侧的角门。那里的石狮子嘴里叼着的铜球少了半颗,是去年她和楚珩捉迷藏时,他用石子打下来的。此刻角门虚掩着,门轴上的红漆剥落处,沾着片新鲜的龙胆花瓣——雾岭的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那里。”楚珩忽然按住她的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青萤正从角门溜进去,青色裙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道浅痕。她手里攥着个锦囊,囊口露出半块莹白的玉,正是那枚“萤”字令牌的另一半。
苏眠的心跳骤然撞在肋骨上,像要破膛而出。她忽然想起临行前老秦塞给她的那包桂花糕,此刻还在行囊里温着,糕饼的甜香混着雾气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喉头的紧——青萤竟真的要对母妃动手。
楚珩翻身下马时,斗篷扫过石桥的栏杆,带起一串水珠。他把缰绳系在桥边的垂柳上,柳枝上的雾珠簌簌落在手背上,凉得像冰。“跟紧我,走回廊的暗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与苏眠的相触,在晨雾里捏出个紧实的结,“记住雾岭教的‘听声辨位’,瓦片的第三片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苏眠点头时,鬓边的银钗晃了晃,钗头的蛇纹映着晨光,闪了下极细的光。这是昨夜埋在龙胆花海又取回的信物,楚珩说“带着它,像我在你身边”。此刻钗尖贴着锁骨,带来细微的凉意,却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大半。
回廊的青石板被雾泡得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苏眠跟着楚珩的脚印,看着他的斗篷下摆扫过廊柱上的缠枝纹,将凝结的雾珠蹭成道水痕。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烛火在雾里晃成团昏黄的光,照亮青萤匆匆远去的背影。
青萤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顿了顿,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雾,确认没人后,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心。苏眠躲在雕花的廊柱后,看见她帕子上绣着的蛇纹歪歪扭扭,针脚比去年给母妃绣的护膝差远了——原来那些年的温顺灵巧,全是装出来的。
“她在等什么?”苏眠的气息拂过楚珩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龙胆花香。昨夜埋信物时,她往间插了朵新鲜的龙胆,此刻花瓣上的露水顺着丝滑到颈窝,凉得她缩了缩。
楚珩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往更暗处退了退。他的掌心滚烫,将她被雾打湿的指尖焐得暖。就在这时,青萤忽然转向端太妃的寝殿“静尘轩”,廊下的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踝上的银铃——那是母妃去年生辰赏她的,说“青萤跟着我辛苦,戴个铃儿添些喜气”,此刻铃儿却用黑布缠着,不出半点声响。
静尘轩的窗纸透着烛火,在雾里像块融化的蜜蜡。苏眠趴在窗根下的青石板上,听见里面传来铜壶滴漏的轻响,还有母妃惯用的那把紫砂茶壶被提起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雪夜,也是这样的晨雾,母妃坐在窗边给她梳辫子,梳子划过丝的沙沙声,和此刻的漏声竟有些像。
“娘娘醒着?”青萤的声音比平时尖细些,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急切,“奴婢给您炖了燕窝,加了您爱吃的桂圆。”
“放下吧。”母妃的声音从帐内传来,隔着层纱帐显得有些闷,却带着惯常的温和,“昨夜的雾大,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眠的指尖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抠出个浅坑。母妃从不喝隔夜的燕窝,青萤不可能不知道。她转头看向楚珩,现他正盯着窗纸上青萤的影子——她背对着帐子,手在袖口里动了动,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娘娘,”青萤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骨纹石已经被楚珩那小子带回雾岭了。坛主说,只要您交出另一半石座,过往的账一笔勾销,否则……”
“否则怎样?”母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寒意,“像二十年前那样,把明远师兄的眼睛挖出来,还是把我扔进骨藤窟里喂蛇?”
窗纸外的苏眠猛地攥紧了楚珩的手。原来明远师伯的眼疾不是天生的,原来母妃当年受过那样的苦。楚珩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在她掌心写了个“等”字——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娘娘倒是记得清楚。”青萤的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坛主说了,您当年从骨藤窟爬出来时,怀里还抱着半块石座,指甲缝里全是血。如今您的宝贝女儿就在别院外,您要是不乖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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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动她试试。”母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从明远师兄把我从骨鹰教救出来那天起,就等着亲手了结这桩恩怨。你们休想再碰吾女,更别想染指骨纹石!”
楚珩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出轻响。苏眠却死死拉住他的斗篷,指节拽得白。“你看!”她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指着窗纸上母妃的影子——帐子被掀开道缝,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窗纸,用手指比出个交缠的蛇形,正是雾岭特有的“双蛇护主”手势。
楚珩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手势是明远师伯独创的,母妃竟也会。他忽然想起行军图上那行“双蛇并走,方得生路”,原来不是指他和苏眠,而是母妃早就料到今日,在等他们里应外合。
“正门佯攻,引她到窗边。”苏眠的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写着,指甲蹭过他掌心的伤疤,带来细微的痒,“我用蛇形步绕后窗,你记得去年明远先生教的‘惊蛇式’吗?剑穗晃第三下时动手。”
楚珩点头时,看见她鬓角的龙胆花沾着雾珠,像哭过的眼睛。他忽然低头,在她额间印下极轻的一吻,带着晨雾的凉和彼此的体温:“小心。”
苏眠转身钻进回廊的暗影时,裙角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阵潮湿的腥气。她按着雾岭学的蛇形步,膝盖微屈,足尖点地,像条游弋的小蛇滑向静尘轩的后窗。路过厨房时,看见灶台上还温着她昨夜让小厨房炖的姜汤——母妃总在雾天犯咳,她原想今早亲手端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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