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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迷的第七天,阳光透过icu的玻璃窗,落在手背上,暖得像顾夜寒煎腊肉时的铁锅温度。顾夜寒趴在床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萝卜干——是我晕倒那天攥在手里的,他一直没舍得扔,都快攥出汁了。
突然,医生推着病历车走进来,语气带着点难得的轻松:“顾先生,北京协和医院有款特效药,针对重度脂肪肝引的昏迷,临床效果很好,但得今天取回来,药效保质期短,不能邮寄。”
顾夜寒“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过医生手里的地址,手抖得差点把纸撕了:“我现在就去!多少钱都行!麻烦您多照看着点她,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就往外跑,刚到病房门口又折回来,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个锡纸盒——里面是块真空包装的腊肉,油亮油亮的,边缘还带着点焦香。这是三年前我们小店开业第一天卖的第一块腊肉,他偷偷藏在冰箱最底层,说“留着等咱们金婚那天,就着萝卜干下酒,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他把腊肉轻轻放在我枕头边,指尖蹭了蹭我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怕吵醒我似的:“翠花,我去北京取药,很快就回来。你别睡,等我给你带特效药,还带张大妈新做的糖蒜——你上次说想吃,张大妈特意给你留着呢。咱们回家就腌新的萝卜干,这次我多腌十缸,你不用动手,就坐在旁边指挥我,我切萝卜、撒盐、晒干货,保证跟你腌的一样香……”
小宇举着奥特曼玩偶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小脸蛋涨得通红:“爸爸,我跟你一起去!奥特曼能保护你,还能帮你拿药,比富贵还厉害!”
顾夜寒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把奥特曼玩具往他怀里塞了塞:“小宇乖,在家陪妹妹和富贵,看着妈妈的腊肉,别让富贵偷吃了。等爸爸带妈妈回家,咱们一起吃腊肉夹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富贵扑棱着翅膀落在顾夜寒肩膀上,叼着他的领带晃悠:“吃药!快回!翠花等!富贵不偷吃!”顾夜寒笑着把它抱下来,放在小宇怀里:“听话,帮小宇看着妹妹,我很快就回来。”
车子刚开上高,顾夜寒就把副驾驶座上的地址平铺好,又从口袋里掏出张揉皱的纸——是我前几天写的“新腊肉配方”,用铅笔写的,还画了个小萝卜,最后一句歪歪扭扭写着“等夜寒不忙,一起试新配方,加两勺蜂蜜,甜口腊肉”。这是昨天他翻我围裙口袋时现的,当时就红了眼睛,揣在怀里,像揣着块滚烫的宝贝。
他盯着配方纸看了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想起上次我跟他说“想试试甜口腊肉,给念念当零食”,他还笑我“净琢磨些稀奇古怪的口味”,现在却恨不得立马回家,跟我一起腌。
路过服务区时,他突然想起我总爱喝热豆浆,尤其是加了半勺糖的,每次早上腌萝卜干前都要喝一杯。他赶紧停下车,跑进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揣在怀里保温,一杯放在副驾驶座上,还特意贴了张便签:“翠花的豆浆,加半勺糖,凉了要热。”
刚要上车,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护士打来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顾先生,念念小姐哭着要找妈妈,手里攥着块您夫人织到一半的围巾,不肯松手,您能不能跟她说说?”
顾夜寒赶紧接起电话,声音放得软软的:“念念乖,爸爸马上就带妈妈回家了,还给你带了热豆浆,你最爱喝的甜豆浆。你把围巾好好收着,等妈妈醒了,让妈妈给你织完,上面不是要绣小萝卜吗?妈妈肯定给你绣得漂漂亮亮的……”
电话那头传来念念抽抽搭搭的声音:“爸爸……快带妈妈回来……念念不抢腊肉了……让妈妈吃……”顾夜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挂了电话,把豆浆往怀里又揣了揣,踩油门的脚更急了——他想快点,再快点,早点把药带回去,早点让一家人团聚。
车子在高上飞驰,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本地电台的“怀旧金曲”,突然飘出段熟悉的旋律——是当年他给我编的“萝卜干之歌”,调子跑调跑得厉害,歌词就几句:“萝卜干,脆又香,配腊肉,暖洋洋,翠花腌的最好吃,一辈子都不忘……”
当年他在院子里腌萝卜时,瞎哼哼出来的,被小宇录了下来,不知道哪个邻居传到了电台,还成了“小区金曲”。顾夜寒跟着调子哼起来,嘴角刚弯到最大,眼角的泪却掉了下来——他好像已经看到我醒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腌萝卜,笑着说“你跑调还是这么厉害”。
可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冲过来辆失控的大货车,车头冒着黑烟,方向盘歪得厉害,直直地朝他的车撞过来。顾夜寒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伸出手,死死护住副驾驶座上的特效药和豆浆——那是救翠花的药,是她爱喝的豆浆,不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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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还等着……”他嘴里念叨着,双手猛打方向盘,刹车声刺耳得像要划破空气,轮胎在地上摩擦出长长的黑痕。豆浆从杯子里泼出来,洒了满座,甜腻的香气混着汽油味,格外刺鼻。
他藏在西装内袋里的那块真空腊肉,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滚了出来,从破了的衣缝里掉在座位上——座位上满是玻璃碎片,腊肉包装被划破,油花浸在碎片上,慢慢晕开,像一朵暗哑却温暖的花,映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格外扎眼。
货车的撞击声、玻璃破碎声、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的“萝卜干之歌”,混在一起,成了最惨烈的声响。顾夜寒趴在方向盘上,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块滚落在碎片里的腊肉,还有纸上那句“等夜寒不忙,一起试”——他还没跟她一起试新配方,还没陪她过金婚,还没说那句没说完的“等我回家”。
远处的救护车声越来越近,可顾夜寒却觉得越来越远,他好像听到了翠花的声音,在喊他“夜寒,腊肉别烤焦了”,听到了小宇喊“爸爸,奥特曼打败怪兽了”,听到了富贵喊“吃腊肉!回家!”——那些满是烟火气的声音,像一束光,指引着他,却又渐渐消散在黑暗里。
那块三年前的腊肉,还静静地躺在碎片里,油花慢慢凝固,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它本该在金婚那天,陪着他们一起,就着萝卜干,回忆那些腌萝卜、煎腊肉、闹乌龙的日子,可现在,却成了未说出口的牵挂,成了那句永远没机会说的“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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