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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微晃,齐珩将北谷密信封入铁匣,命人送往兵部备案。他指尖还沾着方才擦拭唇角时留下的暗红,动作却未停,只低声吩咐:“加印骑缝,存档不得遗漏。”
萧锦宁坐在案侧,未应声,只将玲珑墟中取出的数册誊录副本摊开于案。纸页泛黄,皆是历年科举进士卷宗的抄本,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她以银针挑灯芯,光亮一跳,照出其中一页边缘微卷——那是她昨夜比对时反复翻动所致。
“十二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六年之间,每届二人,籍贯皆列江南偏远州县,保结人为同一乡老,答卷笔锋相近,策论偏好引用《春秋》断狱之例。”她顿了顿,指尖点在一名进士的名字上,“此人中举前三年,该乡老已在户部挂名作保,可荐童生赴试。”
齐珩走近,垂目细看。他手中骨扇轻叩掌心,节奏缓慢,似在计算什么。片刻后,他道:“不是临时买通,是早年布局。让可信之人取得荐举资格,再按计划推人选入贡院。”
“他们不求高中前三甲,只要入仕为官。”萧锦宁合上一本册子,“一旦得授实职,便可逐步调入文书房、通政司、刑部案牍库——凡掌机要文书之处,皆可安插耳目。”
齐珩抬眼,目光沉静:“所以这十二人,并非舞弊终点,而是。”
萧锦宁点头。她起身整理袖口,月白衣袖拂过案角药囊,出细微窸窣声。她未再说话,径直出了东宫密室,往宫西而去。
贡院偏阁外,暑气未散。太医署令符在手,她得以进入诸生用药登记处。药房内摆着数十个青瓷罐,分别标注“防暑汤”“清心散”“止泻饮”,皆由太医署统一配,每日按时送至各号舍。
她翻开最新一批记录,逐条核对服药者姓名。一名来自歙州的举子引起她的注意:此人三日来皆领“安神汤”,称夜不能寐。而据誊录卷宗所载,此人正是那十二名可疑进士之一。
她悄然启动“心镜通”。三次限额,不可轻用。意念微动,对方心头之声浮现:
——“明日递状,求补吏部司务……”
——“巫祝训诫尚在耳,识字改命,方不负族望……”
——“砚台夹层未拆,狄戎古音谱仍藏其内……”
她收回感知,不动声色退出药房,沿回廊缓行。齐珩已在偏门等候,背倚朱漆柱,面色如常,唯耳尖泛白。
“查到了。”她低语,“不是普通士子,是狄戎部落所派,自幼习汉文,专为潜伏而来。”
齐珩眼神未变,只问:“目的?”
“不争军权,不谋刺杀。”她目光冷下,“他们要的是执笔之人——能写诏、能修史、能掌律令的人。一个两个不足为惧,十二个,二十年后便是朝堂一股暗流。”
齐珩沉默片刻,忽道:“他刚才心里,还说了什么?”
“提到了‘砚台夹层’。”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折返。守院官吏见太子亲临,不敢阻拦。那歙州举子的考舍尚未清理,床榻角落搁着一方石砚,形制普通,底部刻“歙州程氏制”。
萧锦宁亲手拆开夹层。薄纸展开,其上密密麻麻写满异族文字,间杂汉字注音,内容竟是《周礼·天官》的篡改版本,将“王命”解为“共主虚位”,主张“诸侯自治,书吏定策”。末尾一行小字写道:“识字者掌文,掌文者掌国,胜于千军万马。”
齐珩将纸条收入袖中,未言一语。
回到宫墙西廊,晚风穿庭而过,吹起萧锦宁的衣袖。她立于阶前,望着远处宫门,药囊微颤。
“不能公开处置。”她道,“若揭舞弊,动摇科举公信,士林必乱。但放任不管,等他们坐大,便是另一种亡国。”
齐珩站在她身侧,骨扇收拢,抵在掌心。他望向宫门外长街,那里明日将有新科进士列队观审,风光无限。
“你有何策?”他问。
“不动功名,只换差遣。”她说,“将此十二人尽数调离中枢,转任边远州县学政,终身不得入京任职。表面升迁,实则架空。”
齐珩颔。他抬起手,拭去唇边新渗的一丝血痕,收扇入袖。
“细作留不得。”他声音平静,“余党也留不得。”
他转身唤来亲信暗使,低声下令:“监控十二人行踪,不得惊动。备马,明日我去刑部观审。”
萧锦宁未动。她看着他走向宫门的方向,脚步稳健,背影单薄。她缓缓握紧药囊,指节微白。
夜风掠过,一片槐叶飘落肩头。她未拂去。
齐珩已行至第十步,忽停。
“走。”他说。
两人并肩前行,距宫门十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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