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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已白得晃眼。摸过手机一看,竟已临近中午。李元昊已经不在身侧。
楼下静悄悄的。我起身洗漱,推开房门,正碰上他端着水杯上楼。
“醒啦?睡得好吗?”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过来搂了搂我的腰。
“嗯。阿姨呢?没在家?”我问。
“哦,我妈啊,吃完饭跟几个阿姨约了打麻将。”他语气平常。
“阿姨不用工作吗?”我随口问道。
“不工作啊,”李元昊笑了,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奇怪,“家里又不用她赚钱。以后我们结婚了,你也不用工作。”
洗漱完下楼,偌大的房子里安安静静,他妹妹小雅也不见踪影。餐厅桌上空着,厨房里却飘来食物的香气。李元昊让我坐着等,自己进去端出几碟菜:两碗蒸米饭,一碟清蒸鱼,一些扇贝和虾,旁边配着一小碗调好的海鲜豉油汁,还有一碟灼得碧绿的青菜。菜式简单,颜色清清淡淡。
“小雅呢?”我问。
“跟同学出去玩了,不到晚上不回来。”他给我盛饭,“屋里就我们俩。”
吃饭时,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菜的味道很鲜,是食物本身的原味,靠那碟海鲜汁提点。我慢慢吃着。
饭后,他利落地收拾碗筷去洗。我站在宽敞却安静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南方冬日依旧浓绿的庭院。这栋漂亮的房子,在白天主人缺席的时候,显出一种空旷的、近乎冷清的物质感。
整个下午,家里都只有我们两人。他玩电脑游戏,我靠在沙上用他的笔记本上网。挂着qq,浏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网页,时间在静默中黏稠地流淌,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也显得单薄。
下午时分,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是阿来接我们了。副驾驶上坐着他的女朋友阿丽,两人打扮得很登对。见到我们,阿丽热情地打招呼,眼神在我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带着一种友好的审视。
晚餐选在一家热闹的港式酒楼,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李元昊的朋友,男女都有,说笑间粤语普通话夹杂。席间,阿对阿丽照顾得无微不至,剥虾夹菜,低头耳语时眼神都黏在一起。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微的羡慕,那种自然流淌的亲昵,似乎与家境无关。
饭后转场去ktv,包厢里气氛热烈。李元昊的朋友们都很活络,拉着我玩骰子喝酒,努力用普通话和我聊天。他坐在我身边,手一直搭在我肩上,偶尔凑过来低声问我累不累。我摇头,感受着这种被他的社交圈接纳的暖意。
玩到深夜才散场。阿和阿丽依旧形影不离地上了车。回到那栋五层半的楼下,整条村路都已沉睡。我们轻手轻脚地开门、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被放大。
径直上到五楼,关上门,仿佛才回到了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暂时的私密空间。洗漱完毕,我正擦着头,忽然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传来几声清晰的、拖鞋走动的声音。
“楼上……还有人住?”我有些讶异。
“哦,顶楼那一层,租给一个香港过来的老板,在附近开厂子。”李元昊解释得很随意,“一个月租金也不少呢。”
我愣了一下。这气派中,原来也有着如此精明的盘算。
正出神,楼下忽然传来他妈妈的声音,是用粤语喊的,语调有些急促,穿透了几层楼的寂静。李元昊脸色微变,对我说了句“等我一下”,便快步开门下楼去了。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刚才ktv里的热闹喧嚣骤然褪去,心跳在安静中变得清晰。在这个看似属于他的空间里,我依然能感觉到无形牵引力。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界面和图标。还没等我点开什么,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小雅探进脑袋,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
“姐姐,你一个人怕不怕?我陪你睡呀?”她笑嘻嘻地问,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亲近。
我笑了,心里那点不安被她的闯入驱散了些:“好啊,欢迎。”
小雅立刻抱着自己的枕头钻了进来,踢掉拖鞋爬上床,在我身边乖乖躺好,开始叽叽喳喳说今天和同学去了哪里,看了什么电影。我听着,偶尔应和。
没过多久,李元昊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床上的小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按住妹妹的肩膀,用粤语又快又低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是少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不耐。
小雅嘟起嘴,小声争辩了一句,但在他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不情不愿地抱着枕头爬起来,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趿拉着拖鞋出去了。
李元昊关上门,还“咔嗒”一声反锁了。
“你做什么呀?”我有些不解,也有点不满,“把妹妹赶走干嘛?她陪我说话挺好的。”
他转身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烦躁的神情。“不行,”他在床边坐下,“我妈妈刚叫我下去的。她不让我……不让我们睡一起。早晨她现我没睡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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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怔。原来他妈妈那声呼唤,是为了这个。一种微妙的、尴尬不适感,悄然升腾起来。
“那……”我迟疑着,看向那张宽大的床,又看向他。
“我不管,哎,我只中意你啦!”李元昊打断我,手臂伸过来环住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倔强和任性,“我就要和姐姐一起。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女朋友。”他呼吸温热。”
我被他抱着,身体有些僵硬。窗外,村子的夜晚寂静无声。
我终究没再推开他。在这个无形规则的“南国之巢”里,他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倚靠。尽管这倚靠本身,也正源于那令我感到疏离的压力。
第二天中午,去他三婶家吃饭,见到了他奶奶。我站在一群娇小的南方女眷里,身高显得格外突出。三婶倒是客客气气,很热情,不停的聊着问东问西,她问我多大,李元昊抢着答:“大我三岁!我就喜欢姐姐。”
他三婶笑着拍他一下:“你呀,太护着了,问都不让问。”转向我时,笑容依旧,眼神却多了层掂量。
我陪着笑,回答得体,手心却微微有些汗,一种被放在放大镜下评估的微微不适,如影随形。
第三天,我特意起早了些,十一点下楼,他妈妈还是不在。午饭依然只有我们两人相对。下午,阿阿丽俩人开车,带我们去了趟深圳,逛了逛华强北,电子市场的喧嚣和琳琅满目让人眼花。晚上在外面吃完饭,依旧很晚才回来。
与他父母的交集,几乎降到了零。他们像活在另一条并行的时间线上,碰面点头,客气寒暄,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我也不再刻意去“融入”。这家人有自己根深蒂固的相处模式和生活节奏,我像个突然闯入的变量,被客气地安置在旁。
期间,陈梦打电话来,信号不算太好,声音在电流里滋滋作响:“咋样啊,妞?未来婆婆给红包了吗?有没有表示?”
“没有啊。”我说,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陌生的街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陈梦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提醒:“按着规矩,或者他们南方的规矩,见面要是中意,多少会有点表示,讨个彩头也好。你……自己多留意吧。”
“嗯,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捏着那部红色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窗外,南方冬日的阳光依旧明亮,这栋楼很漂亮,生活似乎也很安逸,不用为生计愁。但有些东西,像空气里看不见却无所不在的湿度,黏在皮肤上,提醒着你:这里的一切,舒适也好,疏离也罢,都有它自己运转多年的、牢固的规则和恒定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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