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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真的出去了。陈梦重新化了妆,仔细遮盖住红肿的眼皮,我替她挑了条颜色亮眼的裙子。
李晓霞和李伟也换上了漂亮的衣服。我们四个,像从前那样互相挽着胳膊,走进霓虹流转、音乐震天的a。
音乐震耳,鼓点敲打着心脏,灯光摇曳变幻。我们挤进舞池,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大声说笑,互相打趣,仿佛要把这一天所有的烦闷、委屈和不确定都彻底甩脱。
陈梦笑了,笑得很大声,甚至有些夸张。只是在绚烂灯光扫过她脸颊的瞬间,我偶尔会捕捉到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恍惚,以及迅被眨掉的细微湿润。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有些观念的壁垒可能需要更长的路去跨越,或者最终只能选择绕行。但至少今夜,我们在一起。在这片属于我们的喧闹世俗烟火里,我们用彼此的陪伴作为铠甲。
舞池的喧嚣暂时盖过了心头的叹息,友情的温度抵御着外界的寒凉。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此刻的欢笑与并肩,真实而有力。
陈梦从裴云峰那里搬了出来,所有东西塞进两个大行李箱,又回到了我们体育场小区的小窝。
她自然搬进了我的房间——我屋最大,床是双人床。白天,她和李伟各自去学校,我继续守着服装店,李晓霞也依旧上着她的夜班。这间屋子重新被熟悉的气息、细碎的物品和年轻女孩特有的热闹填满。
白天还好,夜深人静时,那份安静便浮了上来。关灯后,黑暗里陈梦的呼吸声有时平稳,有时会突然变得很轻、很缓,然后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细碎的抽噎,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她没睡着,只是陷在自责与悲伤的泥沼里。我便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胳膊,轻轻握着。她就任由我握着,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头。
为了让她快点走出来,除了上班和演出,我把晚上的时间几乎都用来陪她。我们出去吃饭,点一桌她爱吃的菜,再叫来一打冰啤酒。
她起初沉默,酒喝开后话开始多起来,从抱怨到倾诉,从愤怒到哀伤。看她情绪低落时,我也会直接拽她去迪厅,让震耳的音乐和剧烈的摇动榨干最后一丝思考的力气,直到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地回来。
如此持续了一段日子。白天她努力维持着学生的样子,夜晚则依赖酒精和喧嚣来麻痹痛苦。我陪着她,自己也跟着黑白颠倒,作息混乱。
直到一天清晨,我在洗手池边洗漱,低头准备放水时,看到白色盥洗盆边缘缠着好几根长长的落,乌黑,在瓷白的衬托下格外触目惊心。
我愣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枕头,浅色的枕套上更是散落着不少丝。镜中的自己,眼下是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晦暗,失去了之前的光泽。
我望着那些脱落的头,心里蓦地一沉。这样下去不行。不能一味地透支健康。我们都得好好休息一下,让生活回归某种有节律的轨道。伤口需要在安静中才能愈合。
半个月后,情况似乎好转了一些。最汹涌的悲伤期过去了,陈梦的眼泪少了,话多了些,偶尔也能笑出来。她和李伟开始商量找地方实习的事,生活似乎被拉回关于“正轨”的讨论中。
一天吃晚饭时,李伟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姐,我想好了实习的地方。”
“哦?哪儿?”我问。
“我想去你们那儿实习。”她语气雀跃,带着跃跃欲试,“我是学音乐的,跟你们演出走秀,感受音乐带来的节拍,不是刚好对口吗?我想试试!”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向她年轻而充满憧憬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对舞台、灯光、掌声和另一种生活的单纯向往。
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陈梦,想到了那个因为她“在金狮做过服务员”而崩塌的世界。
我摇摇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严肃:“不行。陈梦的事你看到了吧?就因为夜场那段经历,好好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李伟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撇撇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我跟她不一样。我这是正经演出,是艺术实践!在台上走秀表演,又不是去干什么别的。”
“别人眼里可不一定分得那么清。”李晓霞在一旁插话,语气温和。
“你不答应,”李伟看着我,赌气似的说,“我去迪厅自己找,或者找小演绎场子。我们学校师兄师姐说,右旗那边也有演出场子。”
我看着她又倔强又天真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她像极了当初对那个世界充满好奇、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陈梦,甚至比我当年更无畏,因为她拥有更干净的和更理直气壮的“艺术追求”。
可我知道,那潭水有多深,那些目光有多复杂。
我没再和她争辩,只是说:“先吃饭吧。”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响了。是王姐。
“乔啊,”王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干脆利落,“你妹妹李伟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来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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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是?王姐,她怎么有你电话?”
“她上次过来,我给她留了电话。今天说想跟着咱们实习演出,磨了我半天。那天我看小姑娘条件确实不错,身材比例好,腿长,漂亮,气质也好,最重要的是搞音乐的,节奏感好,是吃这碗饭的料。”王姐顿了顿,“你下午带她过来一趟吧,我们具体聊聊。”
我握着电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李伟到底还是自己找去了。王姐的话里透着欣赏,这机会对李伟而言,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实践。可我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王姐,她年纪还小,还在上学,就是图个新鲜……”我试图委婉地说明。
“我知道,所以让你带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王姐打断我,“能干就干,不能干也别耽误人家学习。这行的规矩和轻重,你得跟她讲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店里挂着的各式衣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边是李伟跃跃欲试的梦想,对她来说可能是个不错的机会;一边是陈梦尚未干透的泪痕和我心底的担忧。
这个我奋力爬出、又因生计偶尔涉足的边界地带,如今,另一个我更在意的人,正带着全然不同的心情和理由,试图迈进去。
我叹了口气,拿起钥匙。无论怎样,我得先和她聊聊。有些话,有些可能面对的代价,我必须在她踏进去之前,尽可能地让她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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