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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的哀声刚散,四合院的槐树下还留着烧过纸钱的黑灰,秦淮茹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苍白得像纸。送走最后一拨帮忙的街坊,她刚坐下想喘口气,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冲到墙角干呕起来,酸水呛得她眼泪直流。
贾张氏跟过来,瞅着她这模样,眉头一皱:“你这是咋了?东旭刚走,你别是也病了吧?”秦淮茹摇摇头,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不知道,就是这几天总犯恶心,吃不下东西。”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问清她多长时间没来月经了,又掰着指头算日子,突然眼睛一亮:“你莫不是有了?”
秦淮茹愣了愣,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两个月的光景,那里还平平的,却藏着一个新生命。贾张氏的脸一会儿喜一会儿愁,喜的是要是能添个小子,就能跟棒梗作伴,老贾家也算又有个根;愁的是东旭刚没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她自己又请吃坐喝惯了,哪能耐下心伺候人,多张嘴就多份难处,这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罢了罢了,”她叹着气坐在炕沿上,“先养着吧,班也别着急去上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厂里那边有你师傅顶着,总不能真不管咱们。”
这话没说错,易中海隔天来探望时,听说秦淮茹怀了孕,当即拍板:“厂里的班先搁着,你安心养胎,等孩子落地、坐完月子,再去钳工车间接班也不迟。”秦淮茹点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只是摸着小腹,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瓣,说不清是甜还是涩。
几个月后,蝉鸣聒噪的夏日里,秦淮茹生下了一个女儿。贾张氏凑过去瞅了一眼,见是丫头,脸立刻拉得老长,啐了一口:“又是个赔钱货!真会挑时候来!”扭头就坐在炕沿上嗑瓜子,连块擦孩子的布都懒得递,别说熬汤煮蛋伺候月子,就连孩子哭哑了嗓子,她都只当没听见,依旧瘫在炕上喊腰酸腿疼,指望着秦淮茹刚生完孩子还撑着身子伺候她。
秦淮茹躺在冰凉的炕上,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还是易中海的老伴心善,看不下去这光景,天天炖了鸡汤送来,帮着洗尿布、哄孩子,夜里还过来守着,嘴里念叨着:“丫头也是宝,叫槐花吧,听着就亲切。”靠着师傅师娘的帮衬,秦淮茹总算熬完了月子,槐花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深吸一口气,该去轧钢厂报到了。
那天天刚蒙蒙亮,秦淮茹就起了床。她摸黑穿上洗得白的蓝布工装,那是贾东旭生前穿了好几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晃荡着显得人愈单薄。对着镜子拢了拢凌乱的头,她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红血丝藏进低垂的眼帘里,转身看了眼炕上熟睡的棒梗和槐花,又瞥了眼瘫坐在炕沿唉声叹气的贾张氏,咬咬牙推开了家门。
轧钢厂的大门在晨雾里透着冷硬的铁色,钳工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就撞进耳朵里。秦淮茹站在车间门口,脚步顿住了,这里是贾东旭待了半辈子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和铁屑的腥气,墙角堆着他曾经搬过的零件箱,连冲床的位置都还空着,仿佛还留着他昨天的影子。
易中海早就等在车间里,见她来,脸上挤出点温和的神色,递过一副磨得光滑的手套:“别怕,有师傅在。先从递零件学起,慢慢上手。”秦淮茹接过手套,指尖触到粗糙的皮革,想起贾东旭也曾戴着这样的手套干活,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闷声应了句:“哎,麻烦师傅了。”
车间里嘈杂得很,师傅们手里的锉刀在铁块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电钻嗡嗡地转着,震得地面都微微颤。秦淮茹站在易中海身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递出去的扳手好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有年轻的工友偷偷瞟她,交头接耳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就是贾东旭的媳妇?来顶班的?”“一个娘们能干得了钳工?怕是熬不过三天。”
这些话像细针似的扎在她心上,秦淮茹攥紧了手套,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家里空了的粮缸,想起棒梗喊饿的声音,想起襁褓里的槐花,想起贾张氏哭天抢地又好吃懒做的模样,咬着牙挺直了背。易中海看在眼里,把一份打磨好的零件递到她面前:“来,把这个送到三号台去,记着,递东西要稳,别磕着碰着。”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零件,一步一步挪向三号台。脚下的油污滑得很,她走得极慢,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生怕摔了手里的东西。走到半路,衣角突然被机器勾了一下,零件险些脱手,她惊呼一声,赶紧用胳膊护住,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
“慢点走,别急。”身后传来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宽慰。秦淮茹定了定神,把零件稳稳放在三号台上,转过身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上午下来,她没歇过片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被手套磨出了红印,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中午歇工的时候,工友们都去食堂打饭,她却坐在车间的角落,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凉硬的窝头,就着自带的咸菜慢慢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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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更毒了,车间里像个闷罐子,秦淮茹的工装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黏又痒。她跟着易中海学认零件型号,记着各种工具的用法,哪怕手指被铁屑划了道小口,渗出血珠,也只是用嘴抿了抿,继续干活。渐渐的,她递东西的手稳了,走路也不再磕磕绊绊,工友们看她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默许。
傍晚收工的时候,秦淮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出车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望了望那扇敞开的车间大门,里面还响着零星的机器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累,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走到四合院门口,就看见棒梗领着小当喊“妈妈”的声音,秦淮茹看见儿子,女儿就问:“你们怎么站在门口,帮梗喊饿了,小当也是说饿,秦淮茹皱眉问道:“你奶奶没做饭吗?”她还没进门,就听见贾张氏在屋里嚷嚷:“死丫头片子哭起来没完,吵得人头疼!秦淮茹你可回来了,赶紧把这赔钱货抱走,我这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秦淮茹推门进去,就见贾张氏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嗑了一地瓜子皮,槐花躺在一旁的小褥子上,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哭,嗓子都快哑了。她赶紧放下东西抱起槐花,轻轻拍着哄着,扭头对贾张氏说:“娘,您就不能帮着哄哄?孩子饿了也该喂点米汤,您看她哭的。”
贾张氏翻了个白眼,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掸:“我哪会哄?一个赔钱货,哭两声咋了?我这老婆子一下午腰酸背痛,还没人伺候我呢!你上一天班怎么了?谁家媳妇不上班?就你金贵?”
“我不是金贵,”秦淮茹压着火气,声音颤,“家里就这点事,您搭把手能怎么着?槐花也是您亲孙女啊!”
“亲孙女又咋样?是丫头!将来还不是泼出去的水?”贾张氏拍着大腿喊,“要不是东旭走得早,我用得着受这份罪?你要是能生个小子,我天天捧着都行!”
秦淮茹抱着槐花,看着眼前蛮不讲理的婆婆,又想起车间里的累,想起空落落的粮缸,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槐花像是感受到娘的难过,哭得更凶了,屋里的哭闹声、争吵声混在一起,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四合院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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