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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一夜没睡好。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他翻来覆去,听见窗外起了风,吹得桂花树的枝丫蹭着窗棂,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就着桌上没吹灭的豆油灯,把四书五经又翻了一遍。其实哪里看得进去,字都是认识的,可连在一起就不太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只是觉得,手里得拿本书,心里才踏实。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明远?”
是姑姑的声音。
苏明远应了一声,赶紧穿好衣裳,推门出去。苏妙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系着围裙,头用一根银簪子绾着,简简单单的。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混着清晨湿漉漉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洗漱了来吃饭。”苏妙说完就转身进了灶房,没多问一个字。
苏明远跟在她身后,打了水洗了脸,在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桂花糕——是姑姑昨天特意做的,说是讨个好彩头,糕者高也,桂花又是折桂的意思。
苏明远看着那碟桂花糕,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滚烫的,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姑姑,”他咽下一口粥,“您别送了。我自己去就行。”
苏妙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我没说要送你。”
苏明远噎了一下。
苏妙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可又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他的黑眼圈,他鬓角没梳整齐的碎,他攥着粥碗微微白的手指节。
“吃完了把嘴擦干净,别蹭得满袖子都是。”苏妙说。
苏明远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才现什么都没有。他姑姑已经转过头去继续擦灶台了,但他分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苏明远回屋换了衣裳。是姑姑前些日子让裁缝做的,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瘦了,下巴尖了些,眼神却比从前稳了。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苏妙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好看不好看,只说了句:“去吧。”
苏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妙还站在桂花树下,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姑姑,我走了。”
苏妙点了点头。
苏明远转身,迈出了门槛。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殿试在太和殿前举行。
天还没大亮,贡士们就已经在午门外候着了。乌压压一群人,穿着各色崭新的长衫,有的在低声背诵,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东张西望,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紧张——那种把前半生的全部心血都押在一天里的紧张。
苏明远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他没再翻书,也没跟旁边的人搭话。他只是站着,看着天从灰白变成鱼肚白,看着太和殿的琉璃瓦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想起他爹临走那天说的话——“考得上考不上,都是苏家的儿子。”
他想起他姑姑说的——“别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时辰到了,鼓乐齐鸣,宫门大开。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金水桥,在太和殿前按名次站好。苏明远的位置靠中间,不前不后。他站定之后,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和殿。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高的房子。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柱子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殿前的石阶层层叠叠,像是通向云端。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不是卑微的那种小,是站在历史面前、站在皇权威仪面前,自然而然感到的那种小。
试卷下来了。
策问的题目是“治国安民之要”。不算偏,也不算难,可真要答好,却不容易。苏明远把题目看了三遍,没有急着下笔。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把思绪理了理,然后蘸墨,落笔。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他写了农桑。写了他爹在田里弯腰插秧的背影,写了他姑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写了乡下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跟他说的那些话——“庄稼人不怕吃苦,就怕没有盼头。”他把这些写进文章里,没有堆砌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就老老实实地写一个农家子弟眼里的“安民”是什么。
他写了教化。写了他在书院读书时,先生说的那些道理——“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做人。”
他写了吏治。写了他在路上见过的那些百姓——被差役欺压的,被赋税压垮的,告状无门的。他没有写得很激烈,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可每一个字都是沉的,因为他见过,因为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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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苏明远搁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文理通顺,算不上惊才绝艳,但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真实的念头。
他把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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