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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小考核的通知,是用粉笔写在门口小黑板上的,字迹歪扭得像鸡爪子扒的:
“明日早八点,机修间东头,台钻故障排除。限时四十五分钟。评判:马主任、易师傅、陈师傅、周师傅。”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自备工具。”
王铁牛蹲在工具箱上啃窝头,含糊不清地说:“台钻?咱车间那台老掉牙的‘摇头晃’?易中海真会挑,郭大撇子上个月刚帮仓库修过同型号的。”
林爱国正用棉纱细细擦着自己的游标卡尺,没接话。他昨晚琢磨那本德文手册到半夜,里面有个小章节讲小型钻床主轴径向跳动的校正,虽不是完全对症,但有点启。
郭大撇子那边已经热闹开了,他故意把工具盒摔得叮当响,大声问旁边人:“张哥,你那儿有台钻的传动皮带图纸没?我再瞅瞅,明天别给咱车间丢人!”
易中海在工位上锉着一个零件,头也不抬,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考核当天,那台老台钻被摆在东头空地上,像只病恹恹的铁公鸡。机身上被人用粉笔画了好几个圈,写着“故障点?”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比干活的还积极。
马主任掐着怀表:“开始!”
郭大撇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先试了试电源开关——没反应。他立刻蹲下检查保险丝,动作麻利,嘴里还念叨:“供电问题,基础中的基础。”果然,保险丝断了。他迅换上备用件,合闸,台钻“嗡”一声闷响,转了。
周围几个支持他的青工低声叫好。
郭大撇子信心大增,接着检查皮带传动。他记得图纸,这台钻容易滑档。果然,皮带松了。他调整张紧轮,动作熟练。钻头转明显稳了些。
易中海微微点头。马主任看着怀表:“二十五分钟。”
郭大撇子开始排查第三个可能的故障——他事先“摸”到的信息里,这台钻的进给手柄容易卡滞。他抓住手柄,用力拧动……咦?挺顺滑?他不信邪,又加了几分力,还是没卡。
他额头有点见汗了,围着台钻转了两圈,按照“常见故障清单”,去检查钻夹头。扳手刚套上,身后传来林爱国平静的声音:“郭师傅,能让我看看主轴吗?”
郭大撇子一愣,下意识让开半步。林爱国已经蹲下身,没理会钻夹头,而是将耳朵贴近正在低旋转的主轴箱,听了约莫五秒钟。然后他直起身,从自己工具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铜皮听诊器——这是他自己用废旧医听诊器和一小片铜皮改的,平时几乎不用。
他把听诊器贴在主轴箱不同位置细听,眉头微蹙。接着,他关掉电源,用一根细长的铁钎,通过注油孔小心翼翼探入主轴箱内部,轻轻拨动几下,抽出来时,钎子尖沾着点暗金色的金属碎屑,比铁屑颜色深。
“不是皮带,也不是进给机构。”林爱国抬起头,对几位评判师傅说,“主轴内部轴承有损伤,碎片导致运转异响和潜在抱死风险。现在低还能转,一旦加载或提,很可能卡死。”
陈师傅“哦?”了一声,上前接过铁钎看了看碎屑。周师傅已经拿起扳手,开始拆卸主轴箱端盖。
郭大撇子脸白了,他准备的都是“台面”上的故障,谁想到去听主轴箱内部?
端盖打开,果然,里面一组小型滚珠轴承的保持架已经变形开裂,几颗滚珠都有剥落痕迹,碎屑就是它们磨下来的。
“问题在这。”周师傅言简意赅。
马主任看了看怀表:“三十八分钟。故障点判断准确。林爱国胜出。”
结果宣布,郭大撇子脸上红白交错,攥着扳手的手指节白。易中海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围观人群嗡嗡议论,看林爱国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爱国默默收拾工具。王铁牛挤过来,趁人不注意飞快耳语:“打听到了,棒梗偷的那铜件,有人看见像咱车间备料柜里丢的那批!保管员是老侯,他跟易中海喝过酒!”
林爱国手一顿。车间备料柜的铜件,到了棒梗手里?这条线,有点意思。
晚上回到四合院,气氛更诡异。中院摆开了架势,要开全院大会。八仙桌旁,易中海沉着脸,刘海中和阎埠贵分坐两边。贾张氏搂着抽抽搭搭的棒梗,秦淮茹低头抹泪。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说说棒梗这孩子的事。”易中海开口,声音带着疲态,“孩子还小,不懂事,犯了错,保卫科那边,厂里考虑到实际情况,也是教育为主,罚没赃物,让家长严加管教……”
贾张氏立刻来了精神:“就是就是!咱棒梗是好孩子,就是让人带坏了!一大爷您可得做主!”
“但是!”易中海提高声音,“咱们院的风气不能坏!偷盗是绝不允许的!棒梗,你要深刻检讨,写保证书!贾家嫂子,你也得好好约束孩子!”
眼看就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后院传来“笃、笃、笃”不紧不慢的拐棍杵地声。
满头银、满脸褶子的聋老太太,在小保姆搀扶下,颤巍巍走了出来。全院瞬间安静。这老太太平时深居简出,难得露面。
她走到八仙桌前,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易中海脸上,慢悠悠开口:“中海啊,开会呢?”
易中海连忙起身:“老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正说棒梗的事……”
“听见了。”聋老太太打断他,拐棍轻轻点了点地,“小孩手不干净,是该管教。可咱这院,往前数几十年,是出过烈属的,给前线送过鞋袜的。家风,不能败。”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易中海家紧闭的房门,又缓缓移到贾张氏那张瞬间僵住的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铜啊铁的,是厂里的,也是国家的。今天孩子能拿铜换糖,明天就敢拿更金贵的换别的。这口子,不能开。该怎么处置,厂里有规矩,街道也有章程。咱们院里的人,更得心里有杆秤,别因为谁跟谁近,就把秤砣扔了。”
说完,也不看众人反应,让小保姆扶着,又“笃、笃、笃”地回去了。
满院子人,鸦雀无声。易中海的脸,在昏黄灯光下,一阵青一阵白。贾张氏张着嘴,半天没嚎出声。刘海中皱着眉,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眼神闪烁。
林爱国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聋老太太消失的后院门廊,心里那本“小账”,又默默翻过一页。老太太最后那一眼,看的真是易中海家的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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