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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停云愣了愣,随即咧开嘴,一口白牙在脏脸上格外醒目:“老乡!你怎么在这?”
凤筱收回打量城墙的目光,侧头看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挑了挑眉:“顺路。”
“顺得好啊!”洛停云三两步凑过来,也不管手上还沾着泥,就想往她肩上拍,手到半空却顿住,转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我就说今早喜鹊叫呢!原来真有贵人到!”
凤筱没接他这糙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瘦了。”
“嗐!打仗哪有不瘦的?”洛停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你来得正好,关里伤了不少人,药材怕是不够……”
“车上有。”凤筱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够用两个月。”
洛停云眼睛一亮:“当真?”
凤筱没答,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抛给他:“外敷的,治魔毒溃烂。”
布包入手颇沉,洛停云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几枚蜡封的药丸,另有一叠裁好的、浸过药汁的麻布条。药味清苦,却带着股生机勃勃的草木气。
“这……”他抬头,凤筱已转身往关里走。
“带路。”她头也不回,“看看伤员。”
洛停云赶紧把布包揣好,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关内景象比上次更惨淡——塌了半边的屋舍用木棍勉强撑着,空地上搭起不少草棚,伤员就躺在干草垫上,呻吟声压抑地此起彼伏。
几个妇人正围着一口破锅熬着什么,锅里翻滚着黑乎乎的糊状物,气味难闻。
凤筱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伤员最集中的那片草棚。洛停云跟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却见她已蹲在一个少年身旁——正是阿禾。
阿禾腿上的毒伤好了大半,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但脸色依旧蜡黄,嘴唇干裂。他昏睡着,眉头紧皱,额上全是冷汗。
凤筱伸手,指尖虚按在阿禾额前寸许,停了片刻。
“魔毒未清干净。”她收回手,看向洛停云,“你给他用的药,分量不够。”
洛停云苦笑:“关里药材紧缺,能省则省……”
“省出来的,是命么?”凤筱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洛停云噎了一下。
她不再多说,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枚朱红色药丸,捏开阿禾的嘴,喂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阿禾喉间咕哝一声,紧皱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不少。
“每日一枚,连服三日。”凤筱把瓷瓶塞给洛停云,“外伤用我给你的药膏,内服这个。”
洛停云攥紧瓷瓶,指节有些白。他看着凤筱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动作利落地检查、喂药、包扎,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甚至不怎么说话,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某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又饿又累,街角那个卖肠粉的阿伯总会多给他加个蛋,也不多收钱,只挥挥手说:“后生仔,拼世界也要食饱肚啊。”
那时他觉得,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如今在这尸山血海的鬼地方,竟又恍惚尝到那点滋味。
“愣着做乜?”凤筱的声音忽然响起。
洛停云回过神,才现凤筱已处理完一圈伤员,正站在他面前,微微歪头看他。
“没、没事!”他赶紧摇头,咧嘴笑,“就是……多谢。”
凤筱没应这句谢。她目光扫过关内忙碌的百姓,扫过那些虽然破败却依然顽强升起的炊烟,最后落回洛停云脸上。
“你方才说……?”她忽然问。
洛停云一怔,随即笑容更大了些,带着点混不吝的坦然:“是啊!当初一穿越过来就是这里,睁开眼就在这破关墙根底下,旁边还趴着个死透了的魔物,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他摊摊手,“我能怎么办?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实:“这些年,关里的大爷大娘给我缝过衣裳,阿禾他娘给我纳过鞋底,陈伯的炊饼我白吃了不知道多少个……所以,这就是我的家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凤筱却静静听着,没打断。
直到他说完,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挺好。”她说。
只两个字,再没下文。
洛停云却觉得,胸口那股绷了不知多久的气,忽然就松快了一点点。
他目送凤筱转身往关外走,灰布身影在残垣断壁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那三辆粮车旁。其中一个千机谷弟子小跑过来,低声对他说:“凤姑娘说,她先回谷了。粮食和药材的用法用量,都写在信里。”
洛停云摸出怀里的信,捏了捏,没拆。
他抬起头,看着关内那些因为粮食到来而终于有了些活气的面孔,看着远处山道上那道早已看不见的灰影方向,忽然扯开嗓子,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老乡——!”
声音在关墙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远处山道上,凤筱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
肩头,荧光水母小纤幽幽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橙色,转瞬即逝。
她没回头。
但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比风还轻的弧度。
无人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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