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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阳光本该是温煦的,透过锦瑟院支摘窗上的薄纱,却仿佛失了温度,只余下一片惨淡的白光,冷冷地照在满地狼藉之上。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上好的钧窑茶盏、釉色温润的梅瓶、甚至一方沉重的端砚……此刻都化作了地上四溅的碎片和污浊的墨痕。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涩香、墨的腥气,还有一种名为绝望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唐姝蓉站在这一片混乱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髻散乱,几缕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充斥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与不被理解的痛苦。她指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却挺得笔直的沈惊堂,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喉咙:
“为了你好!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你这孽障!你怎么就不明白?!你不找个正儿九经的女子当妻,找个男的做什么?啊?!你告诉娘,找个男的能做什么?!”
沈惊堂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母亲,陌生得让他心寒。他刚刚从父亲墨风那里得知了与苏家议亲的消息,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径直冲到锦瑟院,试图做最后的抗争,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母亲更加激烈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否定与斥骂。
“找个男的能做什么?”沈惊堂重复着母亲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玉石俱碎的平静,“娘,您不是问我,是已经替我回答了。在您心里,喜欢男子,便是龌龊,便是下作,便是不堪入目,便是……一无是处,对吗?”
他的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直直地望着唐姝蓉,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哀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失望。
“你……你混账!”唐姝蓉被他这眼神刺痛,随手抓起手边仅存的一个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屑纷飞,“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伦常!是天道!是规矩!男人就该娶妻生子,传承香火!你是我墨家的长子,这是你的责任!你逃不掉!”
“责任?”沈惊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为了这责任,我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该喜欢谁,都不能选择,是吗?娘,我都说了,我不喜女子!您为什么就不愿意听听呢?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相信您的儿子一次?”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带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抱希望的乞求。
可这乞求,在唐姝蓉听来,无疑是更大的忤逆和执迷不悟!
……
“听听?相信?”她猛地上前几步,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抖,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冲花了精致的妆容,露出底下憔悴而狰狞的面容,“你要我听什么?信什么?信你告诉我,你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存了那等猪狗不如的心思吗?!”
这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彻底剖开了所有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摔在了两人之间!
沈惊堂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死死地盯着母亲,嘴唇翕动着,却不出任何声音。原来……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她知道的,不仅仅是自己喜欢男子,她更知道的,是自己那深埋的、最不堪的、对惊木的……
巨大的羞辱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物,浇了他满头满脸,让他四肢百骸都冷得颤。
看着他骤然失血的脸色和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与痛苦的眼眸,唐姝蓉心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和心痛淹没。她知道自己戳中了最痛处,可事已至此,她不能退!她必须用最狠的方式,将他打醒!
“怎么?说不出口了?不敢承认了?”唐姝蓉逼视着他,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沈惊堂,你看着我!你是墨家的长子!是将来的顶梁柱!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连家族责任、父母期望、甚至你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父亲对你的栽培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惊堂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对不起任何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颤音,“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唐姝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而尖锐,“好一个控制不住!那娘今天就告诉你,什么是能控制的,什么是不能控制的!与苏家的亲事,势在必行!由不得你拒绝!你若还认我这个娘,还认这个家,就给我乖乖应下,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准备当你的新郎官!否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一字一句道:“否则,你就别再叫我娘!我唐姝蓉,没有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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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廉耻”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轰然落下。
沈惊堂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赤红,水光在眼底剧烈涌动,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看着母亲那决绝而陌生的脸,看着这一地的碎片,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同样被砸得粉碎的心。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绝望。
“原来……在娘心里,儿子竟是如此……不堪。”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看唐姝蓉,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萧瑟的秋景,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娘已认定儿子不知廉耻,那儿子……也无话可说。”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去眼角那即将溢出的湿意,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苏家的亲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儿子……‘遵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异常沉稳,却又仿佛承载着千山万水般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让他窒息、让他心死的废墟。
……
在他转身的刹那,唐姝蓉清楚地看到,儿子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倒塌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
她赢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得儿子低头。
可为什么,她的心,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秋风穿过洞开的房门,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出呜咽般的声响。
满室狼藉,一地心碎。
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两败俱伤的惨烈,以及一道或许此生都无法愈合的、深可见骨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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