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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南岭的最后一道山梁时,沈清沅掀开竹帘,望见的已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景致。层峦叠嶂间,青黛色的群山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偶有溪流穿谷而过,水声潺潺,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
盛景珩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微凉,温声道:“过了这道山,便入广南西路地界了。”
从东京出,一路向南,已有月余。他们沿着官道穿越荆湖路,再渡过漓江,踏入广南西路的治所桂州境内。
大宋初年,全国划分为十五路,广南路便是其中之一,后析为广南东路与广南西路,“广西”之名便源于此。桂州作为广南西路治所,雉堞分明的城郭外,悬挂着“广南西路经略安抚司”的匾额,往来驿卒腰佩官牌,文书上盖着各州军的朱印;市集里既有中原商贩带来的丝绸茶叶,也有本地蛮僚售卖的香料药材,语言混杂间,自有一番边疆独有的烟火气。
“景珩哥哥,这桂州虽不如东京繁华,却也别有风味。”
沈清沅望着城门楼上“桂州”二字的匾额,眼中满是好奇。她知晓广南西路疆域辽阔,下辖二十五州三军,共六十五县,容州、邕州、融州等州府星罗棋布,昌化军、万安军、朱崖军散布边疆,这般复杂的行政区划,正是朝廷对边疆地区实行特殊管理政策的体现。
盛景珩颔:“桂州是西路军政要地,往后往来公文、物资转运,多需经此地。我们还要向北行,方能抵达荣德县。”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舆图,那上面清晰标注着珍州的位置——开宝元年,珍州改名西高州,又称夜郎郡,下辖夜郎、丽皋、荣德、乐源四县,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离开桂州后,马车转向西北,道路渐渐崎岖起来。沿途的行政区划也悄然变化,从正式州府过渡到羁縻州范围,山路边偶尔能见到少数民族领管辖的村寨,竹楼错落,男女衣着色彩斑斓,与中原服饰迥异。
大宋对西南边疆多实行羁縻州与土司制度,虽有正式县治设立,却也尊重本地习俗,盛景珩早有准备,拿出朝廷颁的任职文书与经略安抚司批文,沿途驿站与土司村寨皆不敢阻拦,反而会派人引路。
“这里的山水虽险,却也透着灵气。”沈清沅看着窗外掠过的茂林修竹,轻声道。
一路行来,虽有水土不服的困扰,但盛景珩早已备好清热解毒的汤药,每日督促她服用,又叮嘱车夫尽量避开低洼潮湿之地,倒也平顺。
这日午后,马车终于驶进一片开阔谷地。远处低矮的城垣上,“荣德县”三个大字虽有些斑驳,却透着古朴庄重。
城门口的老卒见是新任知县到来,连忙敲响铜锣通报,县丞带着吏员们早已在城外等候。
“下官荣德县县丞李默,率全体吏员,恭迎盛知县!”
李默是个年近五十的老者,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对着盛景珩深深躬身。他身后的吏员们也纷纷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这位新科探花放着京城的锦绣前程不要,自请外放这偏远的荣德县,早已是广南西路境内传开的奇事。
盛景珩翻身下车,扶起李默,语气温和:“李县丞不必多礼,一路劳烦各位久候了。”
他侧身牵过沈清沅的手,向众人介绍,“这是拙荆沈氏。”
沈清沅对着众人福身行礼,举止端庄,虽面带旅途疲惫,却难掩温婉气质,让众人暗自赞叹盛知县的妻子果然贤淑。
走进荣德县城,街道不算宽阔,却很整洁。两旁多是木结构的房屋,店铺里摆放着本地的土布、药材与农具,偶尔能见到几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百姓走过,眼神淳朴。
县丞一路介绍着县情:“荣德县属西高州,虽偏小,却也算得上安宁。境内多山地,百姓以耕种与狩猎为生,与周边土司村寨素来和睦。只是地处偏远,文教不兴,还望盛知县能为本地带来新气象。”
盛景珩颔点头,目光扫过街巷,心中已有了打算。
前世他困于京城的权谋与宅斗,郁郁不得志;今生远离是非,来到这广南西路的偏远小县,既能守护妻儿平安,又能施展抱负,为百姓做点实事,便是最好的归宿。
当晚,他们住进了县衙后院的宅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种着几株本地的桂花树,晚风一吹,香气四溢沈清沅亲手为盛景珩沏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景珩哥哥,这里虽偏,却很安静,我喜欢这里。”
盛景珩接过茶杯,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红儿,往后我们便在这里安家。我会治理好荣德县,让百姓安居乐业,也让你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徐府没了侯府爵位,庭院凋敝,只剩寥寥几个仆役勉强维持运转。徐玉容卧在偏院病榻上,断腿被木板牢牢固定,日夜袭来的剧痛让她本就乖戾的性子愈扭曲,成了稍有不顺便迁怒他人的疯魔。
这日午后,女使春桃端着热茶进屋,刚将茶盏搁在床头矮几,便被徐玉容猛地挥手扫落在地。青瓷碎裂声刺耳,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床幔,她却不管不顾,尖声怒骂:“贱婢!这茶是凉的!你是故意怠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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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小姐饶命!奴婢刚沏好的,绝不敢偷懒!”
“还敢狡辩!”徐玉容眼中闪过狠厉,对着门外嘶吼,“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打断她的腿,让她也尝尝断骨的滋味!”
仆役们不敢违抗,架起哭嚎的春桃拖到院角。棍棒落下,骨头碎裂的声响伴着凄厉哭喊,徐玉容躺在榻上听着,脸上竟浮现出病态的快意。
消息传到春桃父母耳中,老两口连夜从乡下赶来,跪在徐府门前哭诉求情。“徐小姐,春桃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求您开恩饶了她吧!”老父磕得额头见血,老母哭得肝肠寸断。
徐玉容被哭声搅得心烦,拄着临时打造的木杖一瘸一拐走出房门。看着地上卑微求饶的老两口,她眼中满是鄙夷:“不过是个贱婢,也配让你们来这里聒噪?”
春桃母亲扑上前想抓住她的衣袖,却被徐玉容狠狠一拐走打在胸口,当场呕出一口血。“放肆!”她夺过仆役手中的木棍,朝着老两口当头砸去,“敢冲撞我,找死!”
木棍一下接一下落下,老两口的哭喊渐渐微弱,最终没了声息。徐玉容喘着粗气扔掉木棍,嫌恶地吩咐:“拖去后山埋了,不许声张!”仆役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拖着尸体从后门溜走,只留下满地暗红血迹。
嫡母何氏得知此事,虽心惊女儿的狠辣,却终究心疼她断腿之苦,四处寻访名医想为她治腿。可徐玉容名声狼藉,又没了侯府权势,稍有本事的大夫都避之不及。
正当何氏一筹莫展时,徐玉容的闺中姐妹颖儿前来探望。
颖儿嫁入贺家后,公公正是宫中御医,医术高明。念及往日情分,颖儿软磨硬泡求动公公上门。贺太医仔细查验后,沉吟道:“断骨虽错位多日,但未坏死,尚可续接,只是过程极痛,且需好生静养。”
徐玉容为了重新站起来,咬牙熬过了复位、敷药的剧痛。数月后,断骨渐渐愈合,御医拆下木板,叮嘱她每日练习走路,切不可再动怒伤身。
徐玉容拄着拐杖在院中慢慢挪动,每一步都伴着隐痛,却让她燃起了重拾权势的野心。谁知刚走到院墙边,便听见墙外几个女使嬉闹着议论:“就是她!为了追男人被爹打断腿,还打死下人,真是阴狠毒辣!”“不知廉耻的疯女人,活该有这下场!”
女使的话语如尖刀扎进心底,徐玉容瞬间怒火中烧,眼中迸出凶光:“小贱人!敢骂我!”她厉声命仆役抓来女使,不顾他们哭着求饶,夺过木棍便狠狠打去。
木棍落在女使的身躯上,哭喊声很快沉寂。何氏闻声赶来,撞见的便是满地血泊中倒着的女使尸体,以及拄着拐杖、脸上挂着疯狂笑意的徐玉容。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院墙,映得徐玉容的面容愈狰狞。
何氏浑身抖,指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满心只剩绝望——这个女儿,早已被怨恨与狠毒吞噬,彻底疯魔无可救药,徐家的气数,也终究要断在她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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