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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等水沸,下面条,打蛋,撒盐——他已辟谷,平日里就算是尝些吃食,也不过是出于口腹之欲,下厨什么的,已经很久不曾做过了。
所以这些凡尘事务,于他本已陌生,可此刻做来却有种奇异的熟稔。仿佛在这幻境赋予的身份里,他当无数次这般洗手作羹汤。
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
徐坠玉盯着锅中翻滚的面条,脑海里却全是方才俞宁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么干净,那么信任。仿佛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是她可以全然交付、无需设防的存在。
就像她对那个人一样。
思至此,他的心口仿佛正在被刀子剜,痛极,但不可自抑地,却又升起了一股强烈而变态的兴奋。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如今与俞宁相交颈的,是他。
徐坠玉垂眸看向自己腕上坠着的手钏。
他本该趁她心神放松,把这串手钏举到她的眼前,咄咄逼人地问出手钏的来历,问出她究竟知道多少关于他、关于魔脉的秘密。这本就是他布下此阵的目的。
可如今,他竟在想,他们二人大不了一同沉浸在这场幻梦里,不要醒来。
毕竟在现实里,他没有“师父”的这层身份,俞宁可不会这么听他的话,他让她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心底那点阴暗的念头反而愈发疯长。
锅里的水沸腾着,白汽弥漫。徐坠玉举着根筷子,将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金黄的荷包蛋卧在面上,再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很简单的一碗面,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端着面碗走出厨房。
小院里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厢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烛光,在青石地上投下一方清浅的光晕。
推门进去时,俞宁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在触及他的目光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
“面好了。”徐坠玉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拖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烫。”
俞宁接过筷子,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心里暖暖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底清淡却鲜美,是她熟悉的味道。
待吃了几口后,她偷偷抬眼看向徐坠玉。
他正静静看着她,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眉眼柔和,见她看来,他轻声问:“好吃么?”
“好吃。”俞宁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师父煮的面,最好吃了。”
徐坠玉眼底笑意深了些:“那就多吃些。”
屋中一时安静,偶有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俞宁忽然停下筷子,抬眼看他,“师父,你方才说要给我讲故事的,现在开始吧。”
“嗯,可以。宁宁方才说,想听什么来着?”
“我不记得了,师父随便讲一个吧。”
徐坠玉想了想,“那师父便给你讲,关于一个人,执迷不悟的故事。”
他缓缓开口,讲自己当作故事中人,讲了在现世,他是怎么遇到她、认识她,最终又爱上她。
“那后来呢?”俞宁眨了眨眼,“他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徐坠玉漂亮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有些缥缈,“他将那样东西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珍之重之,以为那就是永远。可后来才发现,那个人从来不属于他,他们之间的欢乐,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影。”
俞宁听得似懂非懂:“那……他很难过吧?”
“难过?”徐坠玉轻笑一声,“何止难过。”
他的目光落在俞宁脸上,深深望进她眼中:“宁宁,你说,若你是那个人,该当如何?”
俞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想了想才说:“应该会放手吧。如果那个人本就不属于自己,强求来也不会真正开心吧?就像……就像我很喜欢街口李婆婆家那只会唱歌的黄莺,可它属于李婆婆,我若强行夺来,它也不会对我唱歌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世间万物,各有其主,各有其缘。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徐坠玉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是啊,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可若连强求都不去求,又怎知不能变成自己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他最后放下了吗?”俞宁又问。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了烛火。
“他没有放下。”他的声音融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他放不下。所以,他选择造一个梦。”
“梦?”
“一个很美的梦。在梦里,那个人属于他,依赖他,眼里只有他。”
“他在梦里,得到了现实里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俞宁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师父有些陌生。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浓得让她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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