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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事?”
“我不是你妹妹。”她说,“我不是嫣娘。我和嫣娘同年进宫,她照顾我,我照顾她,我们相依为命。那块玉是她送给我的,你拿着玉质问我,我便知道你是谁了。
“我骗了你,让你误以为我是嫣娘。那时我怕你杀我,也眼红你的兵权,很想要你帮我……你一直不讲明关系,我也装傻,装了这么久。可我,的确不是你的妹妹。”
这段话在宁念戈心里藏了很久,落了灰,发了霉。
可是真说出口的时候,却不觉滞涩,只有轻松。
她听见他模糊的应和。
人刚走,宁念戈腰也弯了,背也塌了,连声呼唤:“快快传人,赶紧热饭,我要饿死了!待会儿还有事要出去!”
如今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依旧是以前用惯了的人。阿嫣香芷做贴身女官,岁平岁末负责传递诏令密信,岁安管膳食防下毒。贴身护卫么,自然是枯荣,也不只是枯荣。
等登基的事儿处理完,再慢慢添人。
当下她喊饿,阿嫣跟岁安赶紧传膳,将冷透的饭菜送下去。枯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变出个刚烤好的点心,喂给宁念戈吃。
她也懒得接了,就着枯荣的手,张嘴就啃。后头的话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总归质疑抵不过呼声,宁念戈等人走在路上,时常能见到瘦骨嶙峋的流民在道旁跪拜,乞求食物,抑或追着军队跑。这时候散发东西是不合适的,容易生乱,便留些人在斜坡上圈出长道,持兵把守,排队分发干饼。若有争抢,逐出队伍,永不再发。
愿意跟着军队走的,看看体格,筛查细作。识字的,能处理伤病的,会做饭能镇场子的……都能有一份事做。
如此行进数日,军队的人数越来越多,竟然达到了三万人。
人多既是好事也是坏事。磨炼出来的兵,守规矩,临时收的人便容易犯事。好在宁沃桑心里头清楚得很,每个新兵入营都得详细登记,打散了混编到老兵的队伍,每队早晚清点人头,且需反复记诵军纪,若有犯事行径,严法处置。
就这么收拾了百来号人,杀了四十来个闹事的和作恶的,既是立威也能免除后患。
抵达兴平附近,一支约莫有五百人的骑兵队前来投诚。
为首者是个五官邪气的年轻郎君,生得桀骜不驯,笑起来满含血腥气。
“我乃荥阳郑氏子,郑霄。”他单膝跪在宁念戈面前,双眼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些冒犯又有些好奇地介绍自己,“南渡之前,我家与颍川诸族颇为熟络,和宁氏也有通婚之谊,不知夫人是哪支后人?或许与霄有亲。”
此次离开庐陵,宁念戈再未遮掩面容。这时候再遮遮掩掩并不合适,士兵得看到真实的她,而非一个模糊的身影,沿途的百姓也该看到她,记住她的面容。婢女阿念早就死亡,纵使有故人跳出来说事,也无人相信。
但真遇着颍川的亲戚就比较尴尬。
好在颍川宁氏本就族系庞杂,分支甚多,南渡的那些人未能撑起家族,早就销声匿迹。如今南北相隔,承晋的人根本不可能北上查访,只要宁念戈能自圆其说,没人能拆穿她。
“应该关系很远了。”她面不改色道,“这不重要,你来认亲,还是投军?”
郑霄当然是来投奔宁念戈的。
“这老匹夫。”枯荣喃喃地骂,他才不管谢澹是什么人,“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以为自己也是半个皇帝呢。”
宁念戈闻言笑起来:“他可不就是半个皇帝么?你当我为何捧着他,还不是因为没他不行。”
枯荣愤愤:“那以后也要一直如此么?”
“以后么……”宁念戈敲敲他歪斜的狐狸面具,“我希望我能成为真正的天子,受百官朝拜,享太平盛世。无人能替我做主,无人能掀翻帝位。无人敢讥讽,无人不敬畏。但这需要很久的时间。”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久到她白发苍苍,如枯木老树。
在此之前,她要懂得蛰伏,学会自污。譬如喜爱美貌男子这一条,便能让门阀士族觉得她有弱点,好色,不会专心权术。
他们对她降低戒备心,又见她对谢氏尊敬有加,便会以为朝堂局势不会大变,旧瓶装新酒。哪怕她不姓萧,哪怕她身为女子,也能在没有宗室对手的前提下,堪堪坐稳这皇位。以后的事,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稍有闪失,便会万劫不复。
她当然知道无数的人盼着她一头栽下去。
所以她不会杀萧泠。杀了萧泠,让贤书便成了废纸,得位不正的罪名也会扣到她身上。门阀士族难免自危,萧氏宗室也会拼死反抗,本就不满女子当政的人会倾巢而出对抗新君。她花了那么多年经营的仁德名声,会迅速毁于一旦。
萧泠不死,且锦衣玉食不受磋磨,便是宁念戈作为仁君的最好证据。至于被幽禁宫殿不得外出……多大点儿事,史书一抓一大把的先例。
不过,不杀萧泠,宗室却要清理一遍。躲在承元寺的晋王得死,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子嗣,年纪大点儿的也得死。年幼的皇子若无威胁就软禁起来,皇女也要严密看管。
件件桩桩,都得做得仔细,师出有名,避免落人话柄。
上午的时候,宁念戈已请梅客商议一番,紧急处理几个最不能留的活口。至于剩下的,她想等秦溟到了建康之后,出谋划策。
她不可能真将谢澹当成师长,全无保留地信任他,请他帮忙。太过依赖只会导致谢氏越发势大不可掌控。她需要属于自己的世家做靠山。秦氏,陆氏,裴氏……都可以被她扶持起来,跟谢氏争斗。
如今秦溟岁酌等人还在丹阳驻守要地,防备有人起兵作乱。估计得再过段时间,各地都太平了,才能奔赴建康。
这些话没必要给枯荣讲。他不爱听,也听不懂。
她喃喃说着,又改了口。“但愿今年非旧年,岁岁平安——”
季宅内,伏在窗前的季随春伸出手来,似乎要接住坠落的火星。然而这灼热的亮光转瞬即逝,永远落不进他的院子,他的手中。
他缓缓蜷起手指,轻声道:“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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