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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夏日来得慷慨而炽烈,仿佛要将冰雪封冻时积蓄的能量尽数释放。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将a城的柏油路面烤得微微烫,蝉鸣在行道树浓密的绿荫里不知疲倦地鼓噪。
许眠和江屿升入大二的这个夏天,是在实验室与图书馆的冷气房中,以及彼此汗水交织的黏腻拥抱间,交替度过的。
大学的第二年,褪去了新生的懵懂与试探,课程变得更加专深,课业压力有增无减。许眠深陷在理论物理的抽象世界里,常常对着一堆符号和模型苦思冥想,眼底偶尔会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属于思考者的疲惫。江屿则更多地泡在实验室和机房,与电路板、代码和自动化模型为伍,身上时常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焊锡和机油的味道。
成长,似乎总是伴随着某种程度的“祛魅”。他们不再觉得对方是无所不能的——许眠会现江屿也有被一个程序bug困扰得彻夜难眠的时候;江屿也会看到许眠在面对某些艰涩理论时,露出和他如出一辙的、恨不得揪头的烦躁。
但这种“祛魅”,并未削弱感情,反而让它变得更加真实和坚韧。他们不再仅仅是彼此眼中着光的、完美的恋人,更是可以互相展示脆弱、分担压力、共享疲惫的战友。
某个闷热的周五傍晚,许眠终于攻克了一个困扰他近两周的难题。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边正燃烧着壮丽的晚霞,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吸入肺腑的、带着热度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他拿出手机,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江屿,却现对方半小时前来了一条消息:
「项目调试遇到问题,今晚可能要通宵。别等,先睡。」
文字简洁,是江屿一贯的风格,但许眠却能从中读出字面之下的焦灼。他几乎能想象出江屿此刻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的样子。
几乎没有犹豫,许眠拐进了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份便当和几罐咖啡,然后坐上了通往江屿学校的地铁。
实验室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许眠推开那间熟悉的实验室门时,里面只有江屿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两台光的显示器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和一瓶见底的矿泉水。
许眠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轻轻走过去,将还温热的便当和咖啡放在桌角。
江屿似乎太过专注,直到许眠的影子投在键盘上,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到是许眠,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取代。他眼下的青黑比许眠的更重,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来给你送‘军需物资’。”许眠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半个干硬的面包看了看,皱眉,“你就吃这个?”
江屿揉了揉眉心:“没时间。”
许眠没再多说,默默打开便当盒,将筷子塞到他手里:“先吃饭。天大的事,填饱肚子再说。”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关心。江屿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带着担忧的眉眼,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他接过筷子,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许眠也打开自己那份,陪着他一起吃。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人吃饭的细微声响。吃完后,许眠把垃圾收拾好,然后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江屿身边。
“哪里卡住了?”他问,目光投向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虽然我不懂你们专业的东西,但说不定能提供点新思路?或者,就当个树洞?”
江屿侧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眼前遇到的瓶颈。他的语很快,逻辑清晰,但许眠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烦躁。
许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提供不了什么专业帮助,但他愿意听,愿意陪着他。在江屿叙述的间隙,他会递上咖啡,或者只是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像一个无声的安抚。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中悄然流逝。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稀。许眠到底没能扛住生物钟,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是被清晨的鸟鸣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唤醒的。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现身上披着江屿的外套,带着熟悉的、干净的气息。而江屿,依旧坐在电脑前,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些,屏幕上的数据流也稳定了下来。
听到动静,江屿转过头。他的脸色依旧疲惫,但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解决了?”许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江屿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极其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卡在一个参数设置上,绕进去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然后向许眠伸出手:“走吧,回去补觉。”
许眠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寂静的实验楼。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凉意,驱散了熬夜的困顿。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许眠看着两人被拉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通宵陪伴的夜晚,比任何一场浪漫约会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爱不仅仅是分享快乐和甜蜜,更是能够在对方陷入泥沼时,毫不犹豫地挽起裤脚,走下去,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岸边,告诉他“我在这里”。
暑假来临,他们再次踏上了归家的旅程。这一次,心境与大一寒假时又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初离巢穴的忐忑与思乡,多了几分游子归家的熟稔与从容。
南方的夏天潮湿闷热,与a城的干爽截然不同,却莫名让人安心。家里的饭菜,妈妈的唠叨,熟悉街巷里飘来的栀子花香,一切都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
这个暑假,许眠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学做饭。
起因是某天看到周阿姨在厨房里忙碌,江屿很自然地在一旁打下手,动作熟练地切菜、备料。那一刻,许眠忽然意识到,在独立生活的能力上,他似乎一直被江屿照顾得很好。一种想要“对等”的念头,悄然而生。
他先是缠着妈妈学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然后在某个下午,趁着周阿姨和许妈妈一起出门逛街,他溜进了江屿家的厨房,准备“大显身手”。
结果可想而知。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焦糊味,他自己也被溅起的油点烫得龇牙咧嘴。当江屿循着味道走进来时,看到的是灶台一片狼藉,以及对着锅里黑乎乎一团“不明物体”呆、脸上还沾着面粉的许眠。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狼狈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许眠又羞又恼,举着锅铲“威胁”:“不许笑!”
江屿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锅铲,关掉火,然后拉起他被烫红的手背,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去冲冷水。”
他把许眠推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让凉水缓缓冲刷着那片红痕。自己则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那片狼藉。
许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熟练地刷锅、擦灶台,心里那点挫败感渐渐被一种温热的暖流取代。
“我就是想……”他小声嘟囔,“以后也能做给你吃。”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嗯。慢慢来。”
收拾完战场,江屿系上周阿姨的围裙,重新开火。他并没有教许眠什么复杂的菜式,只是从最基础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开始,一步步示范,讲解火候,调味。他的讲解简洁明了,一如他做事的风格。
许眠站在他身边,认真地听着,看着食材在他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色香味俱全。他忽然觉得,这个过程本身,就比做出完美的菜肴更让人心动。
那个暑假,许眠的厨艺依旧停留在“能吃”的水平,但他乐此不疲。而江屿,也始终是他最耐心(虽然表情依旧很少)的品尝者和指导者。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临近开学,一种淡淡的、对未知新学年的期待,混合着对家的不舍,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离开的前一晚,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饭桌上,话题不再仅仅围绕着他们的学习和生活,也开始隐约触及更遥远的未来,比如考研、就业的方向。大人们的话语里,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放手让他们自己去闯的慨然。
饭后,许眠和江屿默契地走到了阳台。夏末的夜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楼下花园里,虫鸣唧唧,远处城市的霓虹勾勒出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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