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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一早,“沧澜御波号”的厨房里已经人头攒动。
巨大的白石灶台上升腾着五处灶火,舔舐着各种锅具。靠墙的条案上,各色调料罐、香料盒般排列整齐;而那个引入海水的活水舱池里,如今已然挤得满满当当。
凌晨天还黑着,金季欢就已经带着小满,吆喝着一众厨工上船开干了。
她褪去了平日那红红绿绿的漂亮纱裙,换上了一套特制的靛青细棉厨服,袖口以牛皮束紧,长尽数挽进同色的厨帽中。
此刻,金小满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大块冰镇过的青石板。他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木盆,盆内堆着碎冰,冰上卧着一尾通体银亮、近两尺长的东海大黄鱼。鱼眼尚且清澈,鳃色鲜红,是不久前刚打捞起来的头等货。
只见他伸手探入冰中,捞起大黄鱼,置于青石板上,左手如稳稳地按住鱼头,右手利落地拿起一把他最近用惯了的菜刀。
快处理完鱼鳞后,他将刀尖自鳃后滑入,贴着脊骨,平稳而流畅地向尾部滑去。刀锋过处,鱼身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地一分为二,一块完整无损的鱼肉被轻轻揭下,露出白生生的鱼骨。
随后他将鱼身翻转,另一面也同样丝滑地处理完毕,一整副鱼骨架就这样被拆了出来,连着头尾,其他厨工看了都纷纷拍手叫好。
他将鱼肉铺平,左手按住,右手刀锋轻盈地斜斜贴着肉块滑斩。毫不费力地,一片片均匀的淡粉色鱼片,随着刀锋的移动,整齐地堆叠到菜刀的另一侧。
周围的帮厨、路过看热闹的侍卫,乃至倚在门口偷看的几个小丫鬟,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见过片鱼,却从未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精确又优雅的片鱼。
他刚刚将菜刀放下,金季欢就带头叫了声好:“小满,刀功又进益了!”
金小满额头渗出晶亮的汗水,此刻他眼里闪着自豪的光,骄傲地朝姐姐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糊弄呢,每日都有练习哦!”
接下来,金季欢指点他处理一道今晚的硬菜“云腿麒麟鱼”。取肥硕鲜活的金鲳鱼,不用惯常的剖腹法,而是在鱼鳃下切开一道口子,以一双特制的长银筷探入鱼腹,轻轻巧巧地将整副内脏绞出。
之后将鱼里面的血水冲洗干净,填入以陈年云腿、冬笋、香菇切的丝,整鱼放入一个深腹砂锅,注入以老母鸡、瑶柱、火腿吊了整整一夜的顶级清汤,汤面将将没过鱼身。随后盖上锅盖,文火慢煨。
“火候是这道菜的命门。”金季欢对负责看火的帮厨道:“你注意听着砂锅里的动静,汤要始终将沸未沸、似开非开,让热气慢慢将鱼腹内的滋味‘逼’出来。”
厨房里的热火朝天,与楼船上面的静谧奢华形成鲜明对比。江照临独自在第三层的书房里坐了片刻,船已在他的指挥下平缓离港。
案上摊开的海图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鼻尖似乎总能隐约嗅到从下层飘来的、复杂而诱人的食物香气,眼前也总是晃动着那日在戏法棚子中,金季欢那近在咫尺的明艳笑脸。
他索性起身,负手踱下楼梯。
尚未踏入厨房,那有节奏的“笃笃”声和弥漫的热气便扑面而来。他在门口驻足,目光穿过忙碌的人影,轻易便锁定了那个站在中央长案后的靛青色身影。
金季欢正在处理一筐活蹦乱跳的明虾。她不用旁人帮手,左手快如闪电地抓起一只虾,拇指与食指在虾头后某处一捏一旋,整个虾头连同肠线便被完整剔除,随即刀光一闪,虾背剖开,一只晶莹剔透的虾仁便落入清水碗中。
自从右手两指落下残疾,她已不太能处理需要精细刀功的活计,左手却反而更加灵活,力道也比以往稳了。
厨房里气温很高,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沿着小巧的下颌线滑落,她也只是随意用肩头蹭一下,目光始终在手下的食材上。
这与他在东海见过的任何贵女都不同。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欲说还休,只有一种扎实的、灼热的生命力,从她每一个动作中迸出来,竟比任何珠翠华服都更令人移不开眼。
他示意旁人不要声张,慢慢走了过去,站在一个不妨碍她操作的位置。
直到一筐虾处理完毕,金季欢直起身,舒了口气,才察觉到身侧有人。转头见是江照临,她微微一愣,随即用布巾擦了擦手:“小侯爷怎么到这儿来了?烟火气重,别熏着您。”
“无妨,来看看我们金大厨的手艺。这虾你准备怎么处理?”
“都是上乘的新鲜货,留一部分生食吧。”金季欢语气随意,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显然对自己拟的菜单十分满意:“宴上就叫它‘冰海牡丹脍’,蘸特调的豉油柚子酱,图个清爽开胃。”
“冰海牡丹脍……好名字!”江照临赞道,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地问,“你和我应该差不多大吧?你、你在厨房里工作了多少年呀?”
金季欢拿起一块软布擦拭菜刀,动作轻柔:“记事起就在厨房打下手了,那会儿还不及灶台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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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喉咙微动,话到嘴边,不知怎的拐了个弯,“你觉得我这东海之地,比起京城如何?这里的食材,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金季欢浑然不觉他话里的曲折,只当是寻常闲聊,爽快答道:“东海物产丰饶,许多海鲜在京城难得一见,即便有,鲜活程度也远不及此。这里的海货生猛直接,我很喜欢。”
说这番话时,她脸上的笑意越动人。江照临心头莫名跳漏了半拍,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船身毫无征兆地猛烈一晃,不是寻常波浪的起伏,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厨房内瞬间惊呼一片,灶台上的锅具滑动碰撞,出刺耳的声响;最要命的是,金季欢正站在汤锅旁,这一晃,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向旁边燃烧的灶台倒去;而她毫无避让的意思,竟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护灶台上的热锅。
“小心!”
江照临就在她身侧不到两步,反应极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长臂一伸,猛地揽住金季欢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带离灶台。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稳稳地按住了那口正在微沸的、装着麒麟鱼的砂锅锅盖。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撞在一起,又踉跄着后退两步,抵住了身后的墙壁。金季欢的几缕丝散落出来,扫过江照临的下颌。
他的手臂还牢牢箍在她的腰间,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瞬间的紧绷。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因惊吓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香气里,陡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清冽气息,与她身上的烟火味交织。
金季欢最先反应过来,耳根一热,迅从他臂弯中挣脱站直,低声道:“多谢侯爷。”江照临也立刻松手,心下怦然。
他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没事就好。这风浪来得突然,不过你放心,船上的灶台上面都有钩链,你可以将锅微微吊起来,就不容易倾翻。碗盘也都是柚木制的,不大容易摔坏,伤不到你们。”
金季欢已顾不上那点微妙的尴尬,疾步查看她的菜品。砂锅无恙,汤汁未洒;她迅扫视全场,确认主要食材和作品都无大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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