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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睁开眼,天光刚透进窗纸,灰白一片。她没动,指尖缓缓压上颈后,那道灼伤的凤纹微微烫,像一块烙在皮肉里的铁片。昨夜埋于花坛的半块虎符被夜鸟覆土,风未断,信未绝,但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坐起身,肩伤处布条干涸硬,血已止住,却牵连着肋骨传来一阵钝痛。小侍女端来温水净面,又捧出三日前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残渣,说是“帝王赏赐,余者归婢”。她接过托盘,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焦边酥饼上——三层外皮,边缘微翘,右下角一道斜裂,与前世冷宫外所见那半块芙蓉酥完全一致。模具压制的痕迹独一无二,仅帝王书房独供。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晚火光冲天,他站在宫门外,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个。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点心单独挑出,放入袖袋。其余残渣倒入食盒,命人送去厨房焚毁。小侍女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她盯着门缝外渐亮的天光,脑子里转着三个字:为什么?
若萧景琰是谢家同谋,为何留她性命?若他是局外人,又怎会三年前就藏起边关急报?若他知情却不作为,那昨夜林沧海为何能入东宫密报?一个个问题堆叠起来,压得她呼吸都慢了几分。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凤纹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午后申时,她奉茶至御花园凉亭。萧景琰坐在案后,批阅奏折,玄色常服袖口绣云雷纹,笔尖停顿的节奏与昨日相同。她走近,将茶盏放在他惯用左手侧——前世他曾因右臂旧伤避触左位。他执笔的手果然一顿,眉心微蹙,却未纠正,只淡淡道:“你倒细心。”
她垂不语,退至三步外立定。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一丝沉水香的气息。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往日快了些。片刻后,她低声道:“北苑风起。”声音极轻,像落叶擦过石阶。
萧景琰抬眼,目光落她脸上,停了两息,又缓缓移开。他没说话,只是将案角半块芙蓉酥推至正中,动作缓慢,像在示意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她没再开口,行礼退下。
回程路上,她始终低着头,手指攥紧袖中那块点心残渣。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他在查,也知道她开始怀疑他。可他既不否认,也不解释。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她忽然想起冷宫大火那一夜,他站在火光外,手里握着半块芙蓉酥,一动不动。那时她以为他是冷漠,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或许他在等一个时机,或许他在防着另一个人。
戌时刚过,东宫突然来了旨意,由太后宫中女官亲自宣读:即日起清查所有婢女来历,凡身份不明、籍贯不清者,一律暂押待审。旨意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矛头直指她。
她没反抗,主动交出妆匣。女官翻检一遍,未见异常。她又取出贴身衣物,请其查验。女官见她配合,态度稍缓,临走前只说一句:“贵妃昨夜又梦魇了,说是听见孩子哭。”说完便走。
屋内重归寂静。她坐在榻边,听着远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过。肩上伤突然渗血,布条染红了一片。她没叫医女,自己换了新布,动作稳而慢。血止住后,她吹灭灯,躺回榻上,闭目养神。
耳中却不断回响那句“听见孩子哭”。谢昭容无子,何来孩子哭?除非……她曾有过。安胎药方出自太医院记录,但真正调配者另有其人。若那药本就是堕胎药,那所谓“流产”,不过是一场伪造的苦肉计?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心,越收越紧。
她翻身侧卧,手探入枕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那是林沧海昨夜传来的消息,写着“香出两路,帝签其一”。沉水香一路入谢府,一路直供内廷御用库,签批人为帝。他亲自签字,说明他知情。可若他支持谢家,何必暗派影鳞救她?若他不知情,怎会准许如此大批香料流入内廷?
矛盾重重,无解。她只能等。月圆还有两日,她需保存体力。金手指动一次耗损极大,若无充分准备,可能中途昏厥。
她闭着眼,默诵当年那夜的每一个细节:硫磺味、瓦片坠地声、西厢梁柱断裂的闷响、远处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节奏……她要把这些都刻进脑子里,等到月圆之夜,重新进入那一刻,用五感去捕捉遗漏的言语。
夜深后,院中传来脚步声,是巡夜宫人。她没睁眼,呼吸平稳。脚步声远去,屋脊瓦片轻响一声,似猫跃过。她仍不动。半个时辰后,窗外有灰鸽掠过,爪系竹筒,落在檐下。她听见了,但没起身查看。此时任何异动都会引来怀疑。
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看她。谢家的人,太后的人,或许还有帝王的眼线。她必须装病,必须示弱,必须让所有人以为她已陷入绝境。
她伸手摸了摸颈后。那道凤纹仍在烫,边缘似乎比昨日清晰了些。她轻轻按了一下,皮肤滚热,像有火在底下烧。她闭上眼,低声念了一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还有人在看着。”
风穿窗隙,铜铃轻响,一如三年前那个未完的夜晚。
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肩上伤隐隐作痛,腹中空乏,但她不吃不喝。她要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不堪,经不起盘问。她要把这场戏演到底,直到月圆之夜来临。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她数着,数到第五下时,听见隔壁偏殿有女子低声抽泣。是谢昭容的贴身侍女。她没理会,只是把被角拉高,盖住下巴。
她开始回想萧景琰今日的神情。他看她时的眼神,不像恨,也不像怜,倒像在看一件旧物,一件不该存在却偏偏还在的东西。他推那半块芙蓉酥的动作,也不像威胁,倒像一种确认——确认她还记得,确认她还没忘。
她忽然明白,他或许也在等。等她走到这一步,等她开始怀疑他,等她不得不回头去看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织锦上的暗纹。那是凤凰衔枝图,年久褪色,几乎看不出形状。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重。
月圆前夜,她仍卧于偏殿榻上,肩伤未愈,身份未明,行动受限。宫中耳目众多,她不敢轻动。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棋局,还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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