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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宫门铁铃轻响,沈令仪低头穿过凤仪宫前庭。她穿着粗布宫婢裙,髻用木簪挽起,袖口磨得白,脚上是一双旧青履。托盘里茶盏微晃,热气在晨风中散得极快。守门太监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颊那道浅淡胎记上停了一瞬,便挥手放行。
她垂着眼走进内院。廊下巡卫比往日多了一倍,两人一组,间隔不过十步。檐角悬着细铜丝,连着门内的铃铛,风吹过时出轻微的“叮”声。她记得这机关——三年前没有。
茶奉进东阁时,谢昭容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水香珠。她抬眼看了沈令仪一下,没说话。宫女上前接过托盘,沈令仪退至角落,低头整理香炉灰烬。炉底积着半寸黑灰,她用指尖拨了拨,闻到一丝异样:沉水香里混了点苦杏味,极淡,但熟悉。那是毒理司用来遮掩药气的辅香,冷宫那年,她曾在药渣里嗅出过。
她不动声色地将灰烬拢回原处,眼角余光扫过寝殿门户。门开合三次,皆由贴身宫女进出传递物品,每次开启不足两息。窗纸破了一角,透出内室人影晃动,却始终不见谢昭容起身。
茶香渐散,众婢陆续退下。她借修剪西园花枝之名滞留外庭,手中剪刀慢条斯理地剪去枯枝。月升中天后,巡卫换防,西墙小径空出片刻。她放下剪子,沿着墙根疾行,伏在太湖石后,屏住呼吸。
殿内烛火昏暗。谢昭容坐在案前,对面站着一人,身形瘦削,披着深灰斗篷,帽沿压得很低。两人说话声音极低,断续传来。
“……北线已通,只等诏书落印。”那人开口,嗓音沙哑,像被烟熏过。
“你确定边军五营能动?”谢昭容问,手指摩挲腕间红痣。
“林字旗还在,号令未改。”那人顿了顿,“但工部账目近日被查,恐有变。”
“无妨。裴元昭那边我已打点妥当,陈廷章也有人盯着。只要七日内不动手,他们翻不出浪来。”
沈令仪心头一紧。七日——正是萧景琰说要等的时间。
她往前挪了半步,想听清更多。脚下枯枝“咔”地一声断裂。
殿内瞬间安静。
她立刻缩身钻进假山夹缝,背抵石壁,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片刻后,两名守卫提灯从廊下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人停下,朝太湖石方向照了照。
“风刮的。”另一人说,“前日就有猫在这儿翻香炉。”
“再看看。”
灯笼光扫过她藏身之处。她蜷在石缝深处,裙摆紧贴身体,一动不动。光柱掠过她鞋尖,停了两息,又移开。
“没人。”
脚步声远去。她仍不敢动,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缓缓抬头,目光投向偏门。
那神秘人正从侧门离开。他走得很慢,左足落地迟缓,似有旧伤。斗篷掀开一角,露出袖口银线绣的回纹——是北境戍堡工匠所用标记,只有参与过军械改良的人才可佩戴。他拐入北墙小巷,身影隐入夜雾。
沈令仪记住了他的步态、袖纹、声音。
她没立刻跟上。现在追,容易暴露。她贴着墙根退回西园,摸出袖中一小块炭笔,在裙内衬上快画下那人袖口纹样。又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划下“左跛、银纹、哑声”六字。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过半。
她靠着假山坐下,闭眼调息。体力尚未恢复,昨夜在御书房未能回溯记忆,如今肩伤隐隐作痛,额角也渗出冷汗。但她不能歇。刚才那几句话,牵出的不只是密信内容,而是整个布局的命脉——谢家不仅通敌,还在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恰好卡在萧景琰集结人手的七日之间。
她必须再靠近一次。
起身时,她从花坛边拾起一片落叶,撕下一角,夹在耳后。这是与影鳞约定的标记:已见目标,准备跟踪。
她绕到北墙外巷口,蹲在排水沟旁阴影里,盯着小径尽头。约莫半炷香后,一只黑羽雀飞落屋檐,短促鸣叫两声。信号确认,路线安全。
她起身,沿着墙根潜行,脚步放得极轻。巷道曲折,两侧高墙耸立,月光只能照进窄窄一条。前方拐角处,那人的身影再次出现,正沿着宫墙北段缓步前行。
她保持距离,借廊柱与树影掩护。对方似乎并无警觉,一路直行,穿过两道偏门,最终停在一处废弃库房前。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而入。
沈令仪伏在十步外的柴堆后,观察四周。库房外无守卫,但地面有新踩踏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箱,封条印着工部字样。她记下位置,没贸然靠近。
片刻后,门内传出低语,仍是那沙哑嗓音:“东西明日送到。记住,放回原处,别动账册。”
另一人应了一声,声音陌生。
她没再听下去。信息已够。此人与工部有关,能接触账册,且负责传递物资——很可能是谢太傅安插在宫中的暗线。而他腿伤、袖纹、声音伪装,都指向一个可能:他曾是戍堡匠官,后叛逃或被收买。
她悄然后退,沿原路返回凤仪宫外围,藏身于北园假山后。
月光斜照在飞檐上,瓦当投下长影。她望着那扇曾透出密会人影的窗,手指收紧。
现在她知道,敌人不止在明处。那个神秘人,才是串联通敌、账目、兵权的关键。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凤烬令。
只要再有一次机会,她就能撬开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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