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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考场监察异动频发(第1页)

晨光微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尚未开启,唯有东侧一道窄窄的侧门悄然滑开。沈令仪提着一把竹枝扎成的旧扫帚,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穿的是洒扫妇人的粗布衣裳,灰青色布料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布鞋也沾满了夜露与尘泥。她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每日例行其事的杂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青砖道上浮着一层薄霜,她的衣角扫过地面,扬点细尘,在斜射而入的晨光里缓缓飘散。远处正堂前,萧景琰已换上了巡察御史的官服——玄色锦袍配银线滚边,腰间悬玉带,胸前补子绣獬豸纹样,眉目冷峻如刀刻。他立于石阶之上,手持铜牌,正逐一查验进出人员的腰牌。风拂动他的广袖,却未扰动半分神情。

两人在庭中擦肩而过,距离不过三步。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连脚步都未曾迟疑。可就在那一瞬,沈令仪指尖微微一颤,扫帚柄轻磕了下砖面——那是暗号。他知道她来了,她也知道他早已准备就绪。今日这场春闱大考,表面平静如水,实则暗流汹涌,而他们,是潜伏在这潭深水中的猎手。

考生们陆续入场,脚步纷沓,或急或缓。有人面色沉静,怀抱文房;有人额角沁汗,目光游移。沈令仪退至回廊深处,背靠一根雕花廊柱,闭上双眼。她将扫帚横放在脚边,双手交叠于腹前,像是在歇息,实则心神已沉入幽冥。

月魂之力悄然开启。

意识如雾般弥漫开来,溯回三年前那个金殿传胪之日——彼时鼓乐喧天,礼炮齐鸣,陈姓状元身披红绸,跨马游街。他出身寒门,却气度从容,穿过龙门时不曾回,背影笔直如松。那一年,他是城南书院唯一登科者,也是唯一活到最后的人。

记忆如潮水退去,沈令仪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此刻,三名来自城南书院的考生正列队通过验身门。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蓝衫,束戴巾,看似无异。但沈令仪的目光如针,刺破表象:三人低头的角度几乎一致,脖颈弯曲的弧度透着刻意;其中一人接过号牌时手一抖,牌落半空,幸被差役接住;另一人踩上台阶时竟踏空半寸,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这些细微异常,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紧张所致,但在她心里,已如墨滴入清水,迅晕染出危险的轮廓。

半个时辰后,考试正式开始。贡院内一片寂静,唯余笔尖划纸之声窸窣作响。沈令仪借洒扫之名,在各排号舍间缓缓穿行。她扫过一处角落时,忽然驻足。

三人接连抬头望梁,动作整齐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视线所向,并非屋脊飞檐,而是某根横梁接榫处的一道暗痕。角度精准,时间相差不过数息。

紧接着,第二人起身更衣,步履平稳地走向偏殿茅厕。途经一道斑驳墙缝时,他指尖微动,似不经意地一抹。沈令仪眼角微缩——那不是触碰,是传递。

待他返回,沈令仪假装整理簸箕,靠近其号舍外沿。她瞥见他右手袖口比先前略鼓,布料绷紧一线,显然藏了物事。而左手袖管空荡,分明曾有交换。

她不动声色,继续前行,直至接近正堂西侧的值房。萧景琰正在翻阅一份洒扫簿子,眉头微蹙。她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三人同步望梁,第二人触墙留信,袖中藏物。”

萧景琰合上簿子,指节在封皮上轻轻一叩。昨夜三更,确有一名匠人报修屋顶暗格,签的是兵部侍郎府印信。此人今晨已离院,无人再见过踪影。而那处暗格,恰好位于三人抬头所望的位置下方。

“兵部……”他低声自语,眼神渐沉,“又是谢家的手笔。”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行动即刻展开。

萧景琰召来巡役,下令以“笔墨污卷、需当场重誊”为由,将三名考生逐一唤出考场。第一人神色镇定,入室后拒不交卷,只道是公务疏忽,要求记录在案;第三人刚进门便腿软跪地,话不成句,连连喊冤;唯有第二人冷笑一声,解开外袍任其搜查,口中讥讽:“你们能抓到我们,却永远找不到主事之人。”

话音未落,一名巡役已从他内层袖夹中抽出一张细绢。长约八寸,宽不过两指,质地柔韧,竟是西域进贡的云蚕丝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策论要点,字迹工整清秀,用墨均匀沉实,绝非临时所能伪造或携带入内。

沈令仪站在偏房门口,手中捏着那张绢条。灯下细看,墨色乌亮,用的是上等松烟墨,调和得当,历久不晕。她指尖缓缓抚过落款处——一个极小的“谢”字印记,藏于末行空白之间,形如篆书,却又隐含草意,是谢家门生私相传授的标记。

她记得这个印记。三年前,陈状元死前三日,曾在密信中提及:“谢门布网,每科必入二人,一人明取功名,一人暗掌机要。”当时她尚不信,如今证据赫然在手,竟与预言分毫不差。

萧景琰走来,站定在她身旁。他未问结果,只低声道:“外面还有六个名单上的人未入场。”

沈令仪抬眼望他,目光清冽如秋水:“他们不是冲功名来的。”

“是冲位置来的。”他接得干脆,语气森然。

屋内烛火忽地跳了一下,映得墙上人影摇曳。她转身走入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城南书院——近三届共出七人,其中四人籍贯存疑。

兵部旧账——去年冬修缮贡院,支出翻倍,工匠名录缺失三人。

春闱前三届——每科皆有谢门印记现于夹带,均被焚毁未报。

笔尖顿住,她又添一句:

谢家门生,每科必入二人。一人登榜,一人埋线。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巡役推门而入,抱拳禀报:“最后一人已入院,正在验身。身份文书齐全,来自庐州府学,名许崇文,师承不明。”

沈令仪缓缓放下炭笔,站起身。她走到门边,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斗笠戴上,重新提起那把旧扫帚。风从庭院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拂动她的丝与衣角。

扫帚仍靠在墙边,灰堆一半未清,嵌在砖缝之中,像一道未完成的符咒。

她迈步而出,身影没入长廊尽头的光影交错之间。

考试还在继续,纸上的墨迹未干,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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