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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里,蝉声断断续续。路灯被枝叶剪得碎碎的,落在路面上,像一地晃动摇曳的光斑。晚风穿过树冠,带着草木淡淡的湿气,城市远处的车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片小天地里,虫声与呼吸交织。
白苏在前面树枝间寻找着蝉的踪影,潘一鸣跟在后面,目光却有些怔。
四周高楼林立,霓虹在远处朦胧闪烁,明明是钢筋水泥的森林,可此刻头顶枝叶繁茂,风穿过叶缝的声响,竟和儿时乡下的夏夜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可笑,农村漫山遍野的蝉,尚且要费些心思才能寻到,更何况在这样繁华拥挤的大城市,想听见一声蝉鸣,简直难如登天。
从农村出来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城市的喧嚣,昼夜不停的车流、人群嘈杂的说话声、电梯开合的机械音、楼宇间呼啸而过的冷风。别说蝉鸣,就连一声干净的鸟叫、一段纯粹的虫鸣,都成了遥远的记忆。
可此刻,那些被城市抹去的声响,竟在这里一点点复原。
草丛里有细碎的虫鸣,树叶间藏着若有若无的蝉声,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不浓,却足够清晰。潘一鸣抬头望去,高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与这片小小的绿意形成刺眼又温柔的对比。
他不明白,这座日夜向前狂奔的城市,怎么还会留下一片净土,容得下蝉鸣虫叫,容得下一段被遗忘的乡野时光。
农村渐渐消失的安静,反倒在城市里悄悄出现。
潘一鸣望着白苏的背影,心头轻轻一震——这算什么呢?
是时光倒流,还是这片被现代文明包裹的角落,悄悄出现了一场温柔的返祖现象。
潘一鸣望着白苏在树下踮脚寻蝉的背影,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梢洒下细碎的银辉,风一吹,额前的碎轻轻晃动,连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飘进潘一鸣的鼻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伙伴们总围在晒谷场的槐树下,唾沫横飞地讲夜里捕蝉的趣事——谁拿着手电筒照得准,谁眼疾手快扣住了脱壳的蝉,谁被蝉喷了一脸“马尿”气得跳脚,那些故事说得绘声绘色,勾得他心痒难耐,却因为性子腼腆,从来没真正跟他们一起试过。
如今跟着白苏,站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耳边是断断续续的蝉鸣,还有风穿叶缝的“沙沙”声,他竟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蹲在一旁听故事的旁观者,而是实实在在走进了故事里,成了那个握着手电筒、满心雀跃的主角。
人这一生,总要有许多第一次。
潘一鸣慢慢现,自己好多重要的第一次,都是跟白苏一起完成的——第一次在城市里找到这样一片藏着蝉鸣的净土,第一次认真听一场夜里的虫鸣,第一次这样静下心来,不去想工作的琐碎、生活的奔波。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望着白苏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里轻轻泛起一阵柔软,忍不住想,等以后老了,头白了,再回头想起今晚这一幕,想起这夜色、这蝉鸣,想起身边这个认真寻蝉的人,心里会是怎样一番温热的滋味。
正出神间,白苏忽然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按了按手机,一束暖黄的手电光骤然亮起,稳稳地穿透夜色,落在头顶一根纤细的枝条上。
潘一鸣顺着光束看去,只见那根比手指还细的枝条上,正趴着一只蝉,棕黑色的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翅膀收拢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偶尔动一下触角,却丝毫没察觉近在咫尺的人影。
白苏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脚尖踮起,腰背微微弯曲,一点点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缓。直到距离那只蝉只剩一条手臂的距离,她才停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只蝉,连睫毛都没敢眨一下。
潘一鸣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哪怕只是轻轻靠近树干,那些蝉就会立刻警觉,扑棱着翅膀“唰”地飞远,临走前还会冷不丁射出一道细长的透明液体,像在故意嘲讽人的笨拙,沾在手上黏糊糊的,半天都洗不掉。
可眼前这只城市里的蝉,却显得格外迟钝,明明手电光就落在它身上,明明有人离它这么近,它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难道是城市里没有了麻雀、螳螂这些天敌,连它的警惕心和感知能力,都慢慢退化了吗?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来,潘一鸣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白苏手腕猛地一抬,动作快得像一道掠过夜色的影子,没有丝毫犹豫,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了那只蝉的翅膀,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它无法挣脱。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钟,快得让潘一鸣都没看清细节,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蝉就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白苏的手心。
白苏微微扬了扬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姿态,活脱脱是在说,“任你怎么逃,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心。”
潘一鸣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竟忘了呼吸,连手里下意识攥着的树叶都被捏得皱,满心的目瞪口呆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他从来没想过,看起来总是坑自己的白苏,会有这样干脆利落的一面。
空气里漫着春末夏初燥热的静,蝉鸣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微弱的振翅声。
潘一鸣喉结轻轻动了动,目光落在白苏指尖那只被折断翅膀的蝉上。
“你是怎么做到?”
白苏抬眼,眼尾弯出一点凉而淡的笑,指尖轻轻一捻,那点挣扎彻底安静下来:“你不是看到了吗?就是这样做到的。”
她把那只再也飞不起来的蝉递到他面前,翅尖脆弱地垂着,像被揉碎的透明纸。
“你就负责拿着,剩下的交给我来吧。”她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顿了顿,又添了句带着点挑衅的温柔:“当然,如果你想体验一下的,我也不是很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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