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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崭新的对联和倒福,红彤彤的,因为很多人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只有这几天才能回来,见一见父母,会一会久未谋面的发小,所以那几天的时间被挤压得格外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
而在城里,就算过年,也只是给这台机器按了个暂停键,让它运行得缓慢一些,不过现在大多人情往来被简化成了手机上的祝福短信和转账红包。
“在村里的话,我们起码得一家家走亲戚。”
江冉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带小鹤回去。”
江家这边的近亲,是知道小鹤存在的,虽然最初的过程堪称鸡飞狗跳,但木已成舟,孩子可爱又健康。
所以今年小鹤收到的红包厚得惊人。
苏木拿着都觉得沉手,更别提还有直接转账过来的,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咋舌。
苏木心想难怪有钱人都喜欢生孩子。
迟萝禧也发来的新年红包,是给小鹤的,迟萝禧的头像是个白白胖胖的卡通萝卜,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
苏木收了红包,回了句谢谢,顺口问他:在哪儿过年呢?
那边很快回复,是张照片,背景是覆着皑皑白雪的阿尔卑斯山麓,一栋木质结构的小屋坐落在山坡上,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迟萝禧:在瑞士,贺昂霄他爸妈在这边,贺昂霄来滑雪,我陪他。
苏木有些意外:他带你见父母了?
这次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迟萝禧:我本来不太想来的,我本来打算在家继续刷题的,贺昂霄非把我带了过来。
苏木忍不住笑了,回道:学习还是可以先缓一缓的。
一家人的一顿饭,是在江父江母家吃的,餐厅的圆桌能坐下十个人,此刻只坐了六位大人,外加婴儿车里的小鹤,菜式很精致,摆盘讲究,味道也无可挑剔,是请了专门的厨师来家里做的。
饭桌上气氛温和而略显客气。
江母不停地给苏父苏母夹菜,说着“亲家尝尝这个”,“这是空运来的,很新鲜”。
苏母苏父也很开心。
吃完饭,苏母说:“小木,江冉他爸妈,人挺好的,就是太客气了,不过我和你爸,这么多年,还真没过过这么清闲的年。”
以往在凤凰村,过年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要准备一大家子的年夜饭,要接待络绎不绝的亲戚,要操心各种琐碎的人情往来。
今年在江州,除了吃饭,就是看看电视,逗逗孙子,什么都不用管,也不错。
就是他们的肉肉小狗,快成了别人家的狗了。
苏木他们的大学四人小群,瘦猴的老家也在江州,他发了个红包,紧接着,肥刀和江冉也跟了,红包金额都不大,就是图个乐呵。
苏木点开,抢了点钱,又发了个回去,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插科打诨,互相吐槽过年被催婚的经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
年后第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是苏木他们团队剪辑关于任苒记录片的第一集火了。
苏木问贺昂霄是不是给他们花钱了。
贺昂霄:“……你们那个项目看起来就不赚钱,我为什么要花钱。”
片子内容其实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快,任苒在镜头前并不瑟缩,相反,她有种苦中作乐的幽默感。
她会吐槽快递分拣站的传送带,会形容游戏陪玩时遇到的奇葩老板,模仿对方的语气,惟妙惟肖,会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用一口小电锅煮出花样百出的泡面,然后对着镜头认真点评今天的食物。
她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女孩,知道哪个超市晚上八点后熟食打折,知道哪条小巷里哪个摊位上小吃最好还便宜,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把自己那间小屋收拾得整洁温馨。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女孩,对着镜头,很平静地说出那些对生活的感悟时,却戳中了很多人心里某个麻木已久的角落。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任苒坐在她那间狭小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的屋子里,“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别人说的热爱,梦想,激情,离我好远。我就想先把今天过完,把房租挣出来,把下顿饭的钱赚到,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是空落落的。”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以惊人的速度堆积着留言。
——天,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是这样,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对什么都有点怕。
——太真实了,每天上班下班,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笑点很奇怪,会因为一杯奶茶半价开心半天,然后继续麻木。
——这不就是我吗?不甘心就这么普通,但又没有力气和能力变得不普通。
——原来空心人不止我一个。
视频的剪辑手法也跟现在流行的快节奏,强冲突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刻意煽情的背景音乐,没有夸张的特效和转场,甚至有些镜头是晃动的,模糊的。
大量使用了任苒的独白和空镜,她走在拥挤地铁里的背影,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侧脸,她蹲在路边看一只流浪猫吃她分出来的半根火腿肠。
有时候,画面里甚至没有她的人,只有她租住的那间小屋,从清晨天光微亮,到黄昏暮色四合。
剪辑师故意摒弃了所有戏剧化的元素,只是把任苒的日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平静地展现出来。
打工,下班,兼职,偶尔捕捉到生活里莫名其妙的笑点和小确幸,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循环再次开始。
就是这样一部看起来平淡,没有爆点的视频,却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它戳破了一种广泛存在却又难以言说的集体情绪,不甘于平凡,却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凡,渴望意义,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感到意义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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