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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般都能对每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作出得体的回答,但偏偏在简夫人说出这句话之后,有两秒钟他都没有接话,空气尴尬地短暂沉默了一瞬,就在这时,身旁的简斯理侧过头来,拉过他的手,轻声细语道:“亲爱的,你衬衫袖扣松了。”
说罢将他的袖口端到自己的手指间,将袖扣重新卸下佩戴好,隋子遇垂眼看着他的动作,他没法强迫自己做出与内心大相径庭的伪装,但也知道对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在简斯理抬起手的间隙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简斯理将最后一枚袖扣的方向调整好,闻言抬起头,眼角和嘴角一起弯成月牙的弧度,耳后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下次小心些,亲爱的。”
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成了指间亲昵的触碰,融在了恰到好处的沉默里,简夫人微笑着不再言语,反而旁边的白夫人在此时端着酒杯向前走了一步。
她一改方才的沉默,对站在一边、被伴侣重新挽住手臂的隋子遇微笑着点了点头致意,从容的表情和仪态让后者联想起法院里那位同姓的审判官:“晚上好,小执行官,我前两天刚在报纸上看到过你。”
隋子遇的目光顺着话语向前望去,看见面前人之后点了点头:“我的荣幸,夫人。”
“不必如此拘束,孩子,你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样谨慎。”白夫人说,“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对你来说是在一条路上走远的必要条件吗?”
“或许吧,夫人。”
宴会厅门口的迎客铃在此时被拉响,一位侍应生走进来,一路径直来到他们一众人面前之后停下,低头轻声请示道:“夫人们,两位老爷来了。”
隋夫人连忙挽起简夫人的胳膊,一齐往宴会厅外走廊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吩咐身旁的侍应生:“待会儿记着给他们单独留个隔间,准备好纸笔、合同、醒酒茶和打印机……”
声音随着脚步的离去逐渐变得微弱,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白夫人见状后也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开了这里,留下背后的一对新婚夫妻,隋子遇在这时候才缓缓将眼神移到他伴侣的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动:“放开我。”
简斯理原本搭着他的那只手正虚虚地覆盖在他衬衫的袖扣上,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结婚时交换的那枚戒指,听见这句话后轻微地笑了笑,很快将手收了回去。
手挽着手的动作是在来之前简斯理提出要这么做的。当时他们刚把车停到庄园的后院里,下车的时候简斯理拉住了正要往别墅大门口走去的隋子遇,很小心地没有碰到手臂,只是虚虚地拉了下袖子:“待会儿进去的时候,我能挽着你的胳膊吗?”
隋子遇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撂了句:“松手。”
这句话一出,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口顿时一轻,似乎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后,对方很怕他会讨厌他。
袖口的那只手放开之后,他不带犹豫地继续往前走去,隔着夜晚刮到耳畔时模糊的风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干涩而生怯的声音:“只是宴会礼仪,我不会真的碰到你的。”
隋子遇停下脚步,目光往身后人的方向瞥去,但对方低着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眉眼,半边身体都隐没在周围黑夜的阴影里,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短暂的寂静后没有得到回答,面前人似乎以为这代表无声的拒绝,试图将表情调整回参加宴会时的得体微笑,但嘴角努力上扬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停留在一个落寞的弧度,嘴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已经变成了自言自语: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能的话也没关系,如果让你厌烦了很抱歉……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吧。”
随着最后一个轻飘飘的字音落地,简斯理重新抬起头,一下子对上了隋子遇那道安静的目光,顿时怔住了。
隋子遇注视人和物时的目光是一样的,沉静而专注,一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晰地映出眼前人的倒影,他的背后是庄园别墅大门内隐隐透出的金色灯光,落在乌黑的额发上,光辉流转间让那道原本不含感情的视线几乎产生了温柔般的错觉效果,原本森冷的一汪水在此刻都仿佛有温度了起来。
在隋子遇的眼里,对方从抬起头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发呆,简斯理愣愣地望着他的脸,似乎没想到自己还留在原地没有离开,表情看上去还有些受宠若惊,耳朵一瞬间弥漫上了淡淡的红色,逐渐往脸颊处发散过去。
等到反应过来后,面前的少年倏地一下避开目光,不自觉地拿手背碰了碰发烫的面颊,表情有些窘迫。
然后简斯理就听见面前人简洁地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正式晚宴的礼仪中,有婚姻关系的配偶确实应该挽着手进入宴会厅,况且两家的夫人都在场,在长辈面前表现得恩爱一些本身就是联姻的职责之一,这个提议无可厚非,隋子遇认为这么做没有问题,所以他答应了对方。
他不想去细思对面人站在黑夜里以为被拒绝时难以抑制的难过模样、看见自己后又一瞬间重新明亮起来的表情、染红的耳朵、紧张躲避的眼神……他不去深究自己看见那些后心底的真实反应,所有琐碎的触动像是被闷在土里的种子,如果你不想给它一个答案,那就连根都不需要生长,连着那些微弱的破土的预兆一起掐断。
听见这句答话后,简斯理的眼睛肉眼可见变得比之前更加透亮,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赶到隋子遇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挽起对方的手臂,隋子遇无意间偏过头时视线掠过他的脸,看见身旁人垂着眼帘,脸侧染上的红晕像粉色的晚霞,翘起的嘴角维持着一个安静而满足的弧度。
这样的笑容对隋子遇来说很陌生,他只在小时候读的一本黑白图画书里看到过类似的感觉,书里的文字把它形容为幸福,而这两个字本身对他来说仿佛烙铁一般滚烫,只是靠近就几乎要被灼伤。
简夫人在和隋夫人一起迎完客后回到了宴会厅,一回来就找到了正独自一人在餐桌边挑小蛋糕的简斯理,她的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经典绅士款西装、拿着象牙手杖、打灰领结的陌生男人,不知是特地带到这里来的,还是只是出于无奈无法甩开:“小甜心,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子遇呢?”
简斯理直起身体,维持着一贯懂事乖巧的笑意:“有一位先生来找他,想要单独和他谈一些事情,我就留在这里等他了。”
“这样吗,真是不太巧……算了,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先生从刚才开始就想向我打听你的位置,在知道了你学习戏剧表演后很感兴趣,或许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还没等简斯理作出反应,站在夫人身后的那位男人就率先开口道:“您好,在下贱姓诺利斯,目前是第五大道剧院的临时经理,这是我的名片。”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将手里的名片递到面前人的手上,他的眼角还残留着几丝未抚平的褶皱,一个已过中年的男人却在此刻的宴会上对一个面容稚嫩的青年卑躬屈膝,使场面带着某种诡异的错位感:
“我的一个朋友在托洛大学的表演系里教书,听他赞赏过很多次您的天资,如今百闻不如一见,您比他描述的更加优雅漂亮、也富有一位戏剧家应有的身形与气质……不知是否可以与阁下借一步说话?在下还有一些小小的请求想与阁下探讨。”
“看起来你们应该要聊一会儿了。”简夫人说,游移不定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神不宁,她没过两秒就转头看向了简斯理,“小甜心,能告诉我你的丈夫刚才往哪个方向走去了吗?”
“那边那个小隔间,夫人。”
简夫人道谢过后就转身提着裙摆匆匆离开了,留下简斯理继续微笑着面对眼前一脸谦卑弯腰低着头的男人。
他才刚来托洛两个月,不管是哪个教书的朋友都不会到极力举荐这一步,对方显然话里有话,又碍于第三人在场,出于某种忌讳一直不敢直说。
“您这话就言之过重了。”
“我想远非如此,我的请求理应搭配上这样的措辞,也请您相信我的诚意。”打着灰领结的绅士说,“a001……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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