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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晚上,城西一家会员制酒吧的深处卡座。
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飘着慵懒的爵士乐,不算吵闹,刚好能盖住低声交谈的声音。卡座宽敞,梁颂禾和商绪已经先到了,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盖的进口啤酒和两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周衿墨晚到了一刻钟,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空着的沙上,人陷进柔软的皮质沙里,神色看着有些疲惫,眉宇间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隐隐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事缠着,解不开。
梁颂禾笑嘻嘻地推过来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冰块撞着杯壁叮当作响:“墨哥,迟到了啊!规矩懂不懂?自罚一杯!”
周衿墨没接话,眼皮都没抬,伸手端起杯子,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混着浓烈的辛辣感,猛地冲过喉咙,烧下去,稍微压下去一点心里那股没着没落、四处乱窜的躁意。
他靠回沙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厚重的玻璃杯,冰块在里面轻轻晃荡,出细碎的声响。梁颂禾正唾沫横飞地讲他最近新泡上的一个模特,说得眉飞色舞。周衿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桌上那部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上飘。
屏幕是暗的,黑漆漆的一片。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似乎想伸手去拿起来按亮看看,又硬生生忍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试图用酒精压下那股莫名的、想要确认点什么的冲动。
梁颂禾说到一半,现他压根没在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黑屏的手机,嘴角一咧,露出个贼兮兮的笑,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旁边安静喝酒的商绪:“哎,绪子,你快看墨哥这德性!跟丢了魂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查岗呢这是?你家那位小祖宗今天又没给你准时定位报备行踪啊?”
周衿墨转着杯子的手指猛地顿住,眼皮懒洋洋地掀起来,扫了梁颂禾一眼,眼神有点冷,声音也沉了下去:“少他妈胡说八道。”
“我胡说?”梁颂禾来劲了,身体往前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掌握了独家机密的表情,“我可都听说了啊!就前几天,艺术汇演结束那晚上,湖边小路上演英雄救美,有人帅得掉渣,三两下解决战斗,转头就给人家小姑娘立下铁律了,晚上出门必须车接车送,看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怎么着,墨哥,这才安生几天啊,就开始管不住了?小丫头翅膀硬了,不服管了?”
周衿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梁颂禾笑嘻嘻的脸:“梁颂禾,你皮痒了想松松骨是不是?”
商绪比较冷静,一直没怎么插话,这会儿才放下酒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市场数据,每个字却都精准地砸在点子上:“颂禾话糙,理不糙。岁岁确实不是小孩子了。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们后面跑、给颗糖就能哄好的小不点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同学圈子,有自己的社交活动,参加小组讨论,跟朋友约着看电影吃饭,都是这个年纪最正常不过的事。你总不能还像她小时候那样,恨不得拿根绳拴自己裤腰带上,走哪儿都拎着吧?那样不合适,也有点…”
他顿了顿,找了个比较克制的词:“…过了。”
周衿墨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冰块晃荡了一下,出清脆的碰撞声,几滴酒液差点溅出来。
商绪这话,不像梁颂禾那样咋咋呼呼,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又准又稳地扎进他最近一直刻意忽略、却又实实在在让他心烦意乱、无所适从的那个点上。
他眼神瞬间晦暗不明,死死盯着杯子里沉浮的冰块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住了,温度骤降。
梁颂禾看他这反应,眼里的八卦之光简直能当探照灯使。他嘿嘿坏笑着,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周衿墨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喷到人耳朵边,带着一种“哥们儿我可算把你看透了”的得意劲:
“墨哥,这儿没外人,哥们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周衿墨骤然变得冷硬紧绷的侧脸线条,然后一字一顿,吐字异常清晰:
“你这哪儿是在养妹妹啊。”
“你他妈这分明就是在守老婆呢。”
他看着周衿墨瞳孔骤然缩紧,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能冻死人,不怕死地继续往下拱火,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简直要溢出来:
“慌了吧?是不是突然现小丫头不像以前那么好摆弄了?不是给点甜头就能乖乖跟着你走、眼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小尾巴了?怕了吧?怕她眼睛往外看,见识到外面花花世界,怕她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几句花言巧语就哄了去?怕自己小心翼翼守了这么多年,水灵灵鲜嫩嫩的一棵小白菜,临了临了,让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野猪给拱了?”
他每说一句,周衿墨捏着酒杯的手指就失控地收紧一分,指节根根泛出用力的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地凸了起来。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窒息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背景爵士乐那慵懒的萨克斯风还在不识趣地呜咽。
梁颂禾说完,心满意足地往后一倒,重新瘫回沙里,抓起自己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出舒爽的叹息声,一脸“哥们儿我可是洞察一切”的欠揍表情。
卡座里陷入一种死寂。
周衿墨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震荡的、被猝不及防撕开伪装后的惊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却猛烈撞击着胸腔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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