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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映着日头,把院子晒得暖融融的。许娇莲刚把蒸好的红薯端上桌,就听见院里传来“哐当”一声,跟着是悦悦的尖叫。她赶紧掀帘出去,只见仲老二正从雪地里爬起来,灰布棉袄上沾了层白,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竹条——是刚才给雪人做“脖子”的那根。
“咋了这是?”许娇莲跑过去扶他,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想来是摔得不轻。
“没事没事。”仲老二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只是脸色有点白,“想给雪人再加固下,没站稳。”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竹条的断茬在他掌心硌出道红印,他却毫不在意,反倒瞅着雪人歪倒的脑袋,“得,又得重堆了。”
“不堆了不堆了!”悦悦扑过来,小胳膊搂住仲老二的腿,红棉袄上沾的雪蹭在他的裤腿上,“爹,咱玩打雪仗吧!我跟小舅公一组!”
“好啊!”许二爷正蹲在雪地里捡那根断竹条,闻言直起腰,黑脸上笑出褶子,“老二,你跟莲儿一组,咱比划比划!”他说着就抓了把雪,捏成个雪球,作势要往仲老二身上扔。
“来就来!”仲老二也不含糊,弯腰抓雪,动作却慢了半拍——刚才摔的那下,膝盖还是有点疼。许娇莲看在眼里,悄悄往他身后躲了躲,趁许二爷不注意,抓了把雪往他背上拍:“小爷,偷袭!”
“哎哟!”许二爷被拍得一蹦,转身就把手里的雪球往许娇莲身上扔,却在半空中被仲老二用胳膊挡了下来,雪沫溅了他一脸。“好你个老二,胳膊肘往外拐!”许二爷笑着骂,手里却又捏了个雪球,这次瞄准了仲老大。
仲老大正坐在门口给许老爹递烟袋,冷不丁被雪球砸中后背,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弯腰抓了把雪,慢悠悠地往院里走:“我也来凑个热闹。”
许老爹在躺椅上看得直乐,烟杆在手里摇着:“轻点闹,别把莲儿的腿碰着了。”
“知道啦爹!”许娇莲应着,却被仲老二拽着往雪坡后躲。他的手很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护着她不被雪球砸中。“二哥,你看小爷要扔过来了!”她指着许二爷的方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仲老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趁许二爷抬手的功夫,突然把她往身后一拉,自己抓了个大雪球,“嗖”地扔过去,正好砸在许二爷的黑布褂子上,雪“噗”地散开,沾得他胸前一片白。
“好小子!”许二爷笑得直拍大腿,悦悦在他怀里举着小雪球,往仲老二脚边扔,嘴里喊着“爹是大坏蛋”。红棉袄在雪地里晃来晃去,像朵开得正艳的小梅花。
玩到日头偏西,每个人的棉袄都湿了大半,鼻尖冻得通红,却没一个想进屋的。许娇莲靠在雪坡上歇脚,看着仲老二和许二爷追打,看着仲老大陪悦悦堆小雪人,看着许老爹在躺椅上打盹,阳光透过睫毛落在脸上,暖得让人想眯起眼。
“累了吧?”仲老二走过来,递给她块烤红薯——是刚才趁大伙不注意,偷偷在灶膛里煨的,外皮焦黑,里面却软乎乎的,冒着甜香。“趁热吃。”
许娇莲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却舍不得放下。红薯的甜混着烟火气,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她抬头看仲老二,他的灰布棉袄肩头湿了一大片,头上还沾着雪,却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比红薯还暖。
“你也吃。”她掰了半块递过去,指尖碰着他的,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脸上却都红了。
“娘!爹!快来看!”悦悦举着个小雪人跑过来,雪人脑袋上插着根枯草,说是“小辫子”。许二爷跟在后面,黑脸上沾着雪,像只刚从煤堆里滚出来的熊,却笑得比谁都欢:“咱悦悦堆的比刚才那个好看!”
仲老大也走过来,手里拿着片冻硬的白菜叶,往小雪人手里塞:“给它当扇子。”
许老爹被吵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院里的一群人,突然说:“该贴春联了吧?我昨儿见老二把春联裁好了。”
“哎!对!”许二爷一拍脑门,“光顾着玩了,把正事儿忘了!”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响。
贴春联时,许娇莲扶着梯子,仲老二站在上面贴。他的手有点抖,总把横批贴歪,许娇莲在下面喊:“往左点……再往右点……对,就是这儿!”红底黑字的春联映着白雪,看着就喜庆。
悦悦在下面递胶带,小手撕不开,急得直跺脚。许二爷蹲下来帮她,趁机往她脖子里塞了把雪,逗得她尖叫着往许娇莲怀里钻。
贴完春联,天已经擦黑了。雪地里的脚印被新落的雪盖了层薄的,院里的雪人戴着虎头帽,在暮色里像个站岗的哨兵。屋里的灯亮了,黄澄澄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落在雪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吃饭了!”许娇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混着饭菜的香。
仲老二最后一个进屋,关门前回头看了眼院里的雪人,看了眼贴好的春联,看了眼雪地里深浅不一的脚印,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没有大富大贵,却有热饭,有亲人,有雪地里的笑声,有藏在烤红薯里的心意。
屋里,悦悦正缠着许二爷讲笑话,许老爹在给仲老大倒酒,许娇莲在灶间盛菜,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仲老二走进去,脱下湿棉袄,坐在炕沿上,听着屋里的热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甜丝丝的。
许娇莲端着炖肉进来,见他呆,笑着问:“想啥呢?”
仲老二抬头看她,笑了:“想明年开春,带你去后山看桃花。”
这次,许娇莲没躲开,只是红了脸,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地落在春联上,落在雪人上,落在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里。屋里的笑声、说话声、筷子碰碗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支最安稳的曲子,慢慢淌过这个雪夜,也淌向那个充满盼头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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