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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的阳光薄得像层纸,透过窗棂落在书桌上,照得一方老墨砚泛出温润的光。沈星晚用绒布细细擦拭着砚台,砚池里的墨迹早已干涸,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松烟香——这是陆景琛的父亲留下的,砚台侧面刻着“笔墨传家”四个字,笔锋苍劲,是当年私塾先生亲手刻的。
“太奶奶,这石头能画画吗?”小棠举着支毛笔跑进来,墨汁沾在鼻尖上,像只小花猫。她刚在书法班学了“永字八法”,此刻正想找个地方练习,看到墨砚时眼睛一亮,“老师说,好砚台能磨出最黑的墨。”
沈星晚笑着蘸了点清水,滴在砚池里,拿起旁边的墨锭轻轻研磨。“沙沙”的摩擦声里,清水渐渐变成了浓黑的墨汁,带着股沉静的香。“这叫墨砚,是磨墨用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你太爷爷的父亲是私塾先生,总说‘字是门楼,书是屋’,这砚台陪他教出了三十多个学生,包括你太爷爷。”
墨锭是块老松烟墨,上面刻着“光绪年制”,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沈星晚放下墨锭,指着砚台边缘的磕碰:“这是你太爷爷小时候不小心摔的,他吓得抱着砚台哭了半宿,说‘砸坏了先生的宝贝’。后来他父亲说‘砚台磕了角,不耽误磨墨,就像人犯了错,改了就好’。”
小棠学着她的样子研墨,墨锭在砚池里打了个滑,墨汁溅到了桌上的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团。“哎呀!”她急得直跺脚。
“别急,”沈星晚拿起毛笔,蘸着墨汁在黑团旁边画了只小麻雀,瞬间让废纸变了样,“你太爷爷小时候也总磨不好墨,他父亲就教他‘心要静,手要稳,墨才能匀’。后来他写家书,总说‘一磨墨,就想起父亲的话’。”
砚台的底座藏着个暗格,沈星晚撬开木塞,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陆景琛父亲的字迹,写的是《朱子家训》:“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字迹力透纸背,墨色虽淡,却依旧能看出笔锋的力道。
“这是他给学生们写的字帖,”沈星晚摸着纸面的褶皱,“有年饥荒,学生家里断了粮,他就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说‘念书先学做人,饿肚子也要有骨气’。这字帖后来被学生们传着抄,纸都磨破了,你太爷爷就用浆糊补好,说‘这字里有骨头,不能丢’。”
承承送年画过来时,看到墨砚就笑了:“妈,我记得爸总说,他第一次给您写情书,就是用这砚台磨的墨,说‘墨要浓,心意才够重’。”他把年画铺在桌上,上面是幅“连年有余”,“厂里的年轻人要学写春联,想借这砚台用用,说沾沾老辈的文气。”
“拿去用吧,”沈星晚把墨砚装进锦盒,“你太爷爷说‘笔墨是用来传情的,不是藏着的’。当年他在矿上干活,休息时就用这砚台给家里写信,字里行间全是‘星晚别担心’‘孩子们长个了吗’,矿友们都说‘景琛的信比家书还暖’。”
小棠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张奖状:“太奶奶,这是我书法比赛得的奖,能放在砚台旁边吗?”奖状上的“一等奖”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色鲜亮。
沈星晚把奖状贴在书桌上方,正好对着墨砚:“你太爷爷要是看到,肯定比自己得奖还高兴。他总说‘字如其人,心正了,笔才能正’。”
傍晚,社区的书法班借用了墨砚,老人们围着砚台,轮流研墨写字。张大爷写了“福”字,说要贴在孙子的房门上;李奶奶写了“寿”字,说给老伴做寿用;年轻人们则学着写“平安”“喜乐”,墨香在屋里漫开来,混着大家的笑声,像场跨越时空的聚会。
小棠站在人群里,看着爷爷用这方砚台写春联,墨汁在红纸上流淌,“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她忽然觉得,太爷爷的父亲、太爷爷、爷爷,还有自己,都被这墨香连在了一起,像砚台上的刻字,一笔一划,都是扯不断的牵挂。
回家时,墨砚上还留着淡淡的墨痕。沈星晚用清水洗净,砚池里的水映着灯光,像块黑宝石。她想起陆景琛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想我了,就磨磨墨,墨香在,我就在”——原来他早就把念想,藏进了这方砚台里。
夜深了,墨砚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旁边是小棠的奖状和陆景琛的家书。月光透过窗棂,在砚台边缘的磕碰处投下小小的影子,像谁在轻轻点头。沈星晚知道,这老墨砚磨的从来不是墨,是人心——是先生教学生的严,是父亲对儿子的盼,是丈夫对妻子的念,是一辈辈人把日子写进笔墨里的认真,墨色虽淡,情意却浓得化不开。
就像此刻,砚池里的清水渐渐沉淀,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影,像颗不会熄灭的星,照着屋里的墨香,也照着那些没写完的故事,在时光里慢慢晕染,愈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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