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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东禅寺后山的静室,隐藏在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的山坳深处,只有一条被落叶和青苔覆盖的隐秘小径相连。静室不大,陈设简陋,但胜在绝对幽静安全。
住持是一位须眉皆白、沉默寡言的老僧,法号慧明,显然与外祖父张元康渊源极深,见到脖颈佩有黑石珠的温酒酒和阿箩,并无多问,只合十一礼,便将她们引入静室,奉上清茶素斋,便自行退去,并告知寺中僧人不得靠近后山。
静室内,檀香袅袅,木鱼声隐隐从远处大殿传来,更衬得此处恍如世外。但温酒酒的心,却如同窗外被山风摇动的竹影,片刻不得安宁。
父亲孤身应对风暴,那份直达天听的密折能否顺利送出?名单上那些盘踞要津的大人物,是否已经嗅到风声,开始动作?还有冷铁衣……他到底怎么样了?是生是死?“秦砚”到底是谁?真正的秦砚是否已经罹难?
无数个问题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思绪。她强迫自己冷静,就着摇曳的烛光,再次展开那份誊抄的纸笺。
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她眼前晃动。她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找出破绽,想象着父亲会如何利用这份名单,如何布局。
阿箩默默地将静室收拾得更加整洁,又去院中打来山泉水,煮了热茶,始终安静地陪在一旁,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一日,两日……静室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普济小和尚每日定时送来饭食清水,神色平静无波,从不打探,也不多言。
第三日黄昏,山风骤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夏日的暴雨似乎又要降临。温酒酒心中莫名地烦躁不安,在静室内来回踱步。
阿箩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对温酒酒比划:有马蹄声,很多人,朝山上来了。
温酒酒心中一凛,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暮色沉沉,山道蜿蜒,果然可见山下远处,有数十点火把的光点,如同一条扭曲的火蛇,正迅朝着永宁寺的方向移动!蹄声如雷,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是官兵?还是……来灭口的杀手?
“快!熄灯!”温酒酒低喝一声,吹灭了烛火。两人迅隐入静室最黑暗的角落,屏住呼吸。
火把的光亮和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禅寺山门前。随即,传来粗暴的撞门声、呵斥声、僧人的惊呼声,以及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寺门被强行撞开了!火把的光涌入寂静的寺院,将殿宇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
“搜!给我仔细地搜!每一间禅房,每一处角落,都不能放过!奉知府大人与宗正大人钧令,缉拿勾结海盗、谋逆朝廷的钦犯温兰醑!”
一个粗豪凶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盖过了风雨声。
(注:宗正,指南宋时期南迁泉州的南外宗正司司事,又称宗正或知正,官职全称为“知南外宗正司事”,为南外宗正司的核心负责人,经常以皇室宗亲身份介入泉州地方事务。)
温知府?爹爹?温酒酒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爹爹怎么会下令搜捕自己?还安上“勾结海盗、谋逆朝廷”的罪名?是爹爹出事了?被控制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假传命令,是名单上的人动手了?!
不对!爹爹说过,若有意外,会派人持他亲笔手令来接应。这些人气势汹汹,分明是来拿人,甚至可能是来灭口的!这命令,绝不可能出自爹爹之手!
是了,名单泄露,对方狗急跳墙,要赶在密折送达御前,或爹爹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将她这个关键的“人证”和“物证”彻底抹去!甚至,可能还想借此构陷爹爹!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钦犯温兰醑!否则,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那凶厉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兵丁粗暴翻查禅房、推倒器物、恐吓僧人的声音。
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正朝着后山静室的方向而来!他们显然得到了确切的情报,知道她藏身于此!
“阿箩,后窗!”温酒酒当机立断。这静室只有前门和一处极小的后窗。前门已被堵死,唯有后窗或许有一线生机。
两人扑到后窗边。窗户狭小,且被木条钉死。温酒酒抽出一直藏在靴筒中的短匕,奋力去撬那些木条。木条陈旧,但颇为结实。阿箩也找了根木棍帮忙。
还没等她俩将木条割断,窗上露出一张脸——是普济小和尚。
“温姐姐!阿箩!”普济小和尚在窗外着急地叫。
然后踩着窗下的石块,使劲将中间已经被温酒酒和阿箩撬松动的几根木条拔了出来。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能透过后窗的缝隙照入。
“快!在那边!围起来!”呼喝声就在门外。
“砰!”静室单薄的木门被狠狠踹了一脚,灰尘簌簌落下。
“温姐姐,快跳下来,我接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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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箩,你先走!”温酒酒将阿箩往窗口推。
阿箩摇头,焦急地比划,让她先走。
“别争了!快!”温酒酒不由分说,几乎是将阿箩塞出了窗口。阿箩落地,砸到普济身上,普济“啊”一声轻呼。
“后面有动静!”门外兵丁厉喝。
“砰!”木门被更加猛烈地撞击,门闩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温酒酒不再犹豫,将怀中誊抄的纸笺和黑色石珠死死塞进贴身内衣最深处,然后将短匕咬在口中,双手扒住窗沿,蜷缩身体,奋力一跃,又重重砸到普济身上。
就在她上半身刚刚跳出窗口,还未来得及站起身时——
“轰隆!”木门终于被撞开!火光涌入,映出数个手持刀枪、面目狰狞的兵丁身影!
“跳窗了!别让她跑了!”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刚刚站起身的温酒酒的梢飞过,钉在窗外的树干上,箭羽剧烈颤抖。
温酒酒肝胆俱裂,拉着被砸两次的普济小和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
“追!放箭!”
更多的弩箭射来,钉在树干和泥地上,出咄咄声响。阿箩从另一棵树后探出头,焦急地对温酒酒打手势,指向后山更深处、林木更加茂密黑暗的方向。
三人不再停留,借着树木和夜色的掩护,朝着深山亡命奔逃。身后,火把晃动,呼喝声、脚步声、犬吠声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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