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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雪,终于漫过了金国都城的宫墙。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宅子里,燕国长公主完颜塔娜——也就是温酒酒的母亲张婉怡拢紧了身上的貂裘,指尖触到微凉的毛领时,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一家人还在临安温府的暖阁里,夫君亲手为她剥着新炒的松子。
想到自己这无忧无虑的半生时光,她不禁感慨万千。
前十六年,她还是被护在掌心的张家嫡女,读的是诗词歌赋,见的是江南烟雨,从不知权力更迭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后十六年,她嫁入温府,上无公婆需要伺候,下无叔伯妯娌需要转圜。夫君疼爱,女儿乖巧,后院只自己一人,虽然成亲十几年她都未曾为温家诞下男丁,但夫君待她犹如新嫁,从不以此为借口出去花天酒地,甚至自己逼他纳妾绵延子嗣,他都不肯。成婚十几年,他从不拿那些俗务来扰她清净,甚至自己的嫁妆铺子和酒楼都是夫君派了管事打理。
那时的张婉怡,眼里还盛着江南的柔波,从不知世事有多少风霜。每日晨光刚漫过窗纱,她便起身理理衣襟,唤来丫鬟一同清点库房——今日该用新晒的茉莉熏衣,午后要教女儿绣一方帕子,晚膳得添一道夫君爱吃的松鼠鳜鱼。
这些便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
府里的田庄收租、商铺账目,自有管家按时禀报,从不要她费半分心;外头的人情往来、官场纠葛,更有夫君一力担下,连半句重话都不曾让她听见。她只需在暖阁里读几页诗,写几章经书,在庭院里侍弄些花草,或是在灯下为家人绣几件衣物,日子便过得安稳又妥帖。
那时她以为,人生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围着灶台与书卷,守着眼前的烟火气,便足够安稳一生。从没想过,后来会远赴异国,在波诡云谲的宫闱争斗中,连安稳呼吸都成了奢侈。
从前在江南,人人只知张家是富商巨贾,却少有人晓得,商人之女张婉怡,其实也藏着一身不输男儿的才学。幼时与别家姑娘同席读书,先生刚念完《论语》章节,她已能默写出全篇,虽称不上过目成诵,却总比旁人快上半拍。父亲张元康见她天资出众,再不敢让她与别人同学,专门请了西席在家授课,三字经、女诫、甚至是寻常女子碰不得的《史记》,都成了她案头的常物。
她从不是傻气的闺阁女子,只是从前有人护着,不必显露锋芒。直到嫁与温如晦,这份聪慧更成了不能说的秘密。温如晦将家中的酒楼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她沾手半点俗务。如今想来,父亲、夫君不让她接触外界,不是信不过她的能力,而是怕她抛头露面时,被人窥破身世吧。毕竟,在经历过靖康之变后,自己金国皇室之女的身份,会给家人带来弥天大祸。
直到酒酒大婚那日,她坐在女儿房中,看着女儿生活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掳走。
一路颠簸流离近三个月,终于到了金都上京会宁府。看到那人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的前尘种种。
这是她被掳到金国的第二个月。
三日前宫闱政变的动静,隔着半座城池都能听见甲胄碰撞的脆响,她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用手掌捂住双耳,不敢看也不敢听。
宫禁中的声音逐渐歇了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张婉怡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从前她以为,安稳的日子便是读读书、理理花,可如今才懂,在这风雨飘摇的异国他乡,光是守着一方小院远远不够。她摸出袖中那本卷了边的《左传》,指尖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往后,她不能再只做被护在身后的张婉怡,要做能与温如晦并肩,能在风波里守住方寸的人。
年关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张婉怡合上书卷,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怯懦,只余下与这寒冬相衬的沉静与坚定。
鎏金的册封诏书还摊在案上,“燕国长公主”五个朱红大字刺得张婉怡眼生疼。她指尖划过绢布,触感细腻如江南丝绸,内里裹着的却是完颜亮明晃晃的算计——封她为公主,再将她赐婚右丞相萧裕,不过是想借她这枚棋子,牢牢拴住那位手握重权的朝臣。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反驳。入宫谢恩时,完颜亮眼底的审视她看得分明,此刻的她,早已不是江南宅院里那个能任性撒娇的张家嫡女,而是砧板上待割的鱼肉。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多说一句,或许只会招来更多不可测的祸端,与其做无谓的抗争,不如先稳住阵脚。
回到住处,张婉怡叫来了贴身仆从。“去打听下右丞相萧裕的事,越详细越好。”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仆从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只当自家主子是认了命,想提前了解未来夫君的境况,好为日后的生活做打算。
不多时,仆从便领来了府里几个最年长的嬷嬷和老仆。她们都是随张家从江南来的老人,见张婉怡面色沉静,心里虽有不忍,却也只能细细说起萧裕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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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主,这位萧丞相可不是寻常官员。”最年长的李嬷嬷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他本是奚族人,早年跟着陛下在中京任职,与陛下性情相投,一见如故,后来任职兵部侍郎。这些年在朝堂上更是说一不二,连几位宗室亲王都要让他三分。”
旁边的老仆接着补充:“听说萧丞相性子好得很,府里姬妾们相处融洽,有一女还入了宫成了皇帝的贵妃呢。”
另一位嬷嬷犹豫了片刻,又轻声道:“不过也有人说,萧丞相心思深,如今陛下能顺利登基,他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只是这人手段厉害,朝堂上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张婉怡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的锦缎上无意识地摩挲。原来这萧裕,竟是这般人物——既有兵权,又有城府,是完颜亮倚重的臂膀,也是朝堂上让人忌惮的狠角色。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只握过书卷与绣针,如今却要握住一段被算计的婚姻,去应对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仆从见她许久不语,以为她是怕了,小声劝道:“公主别担心,萧丞相位高权重,往后您嫁过去,至少能保个衣食无忧。”张婉怡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知道,衣食无忧从来不是她的所求,在这步步惊心的金国宫廷,唯有摸清对手的底细,才能在这场被安排的命运里,寻到一丝自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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