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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寒衣阁主（第1页）

寒衣阁主冷寒烟，自金钗之年便闯荡江湖。她原是江南水乡的孤女，被江湖上赫赫威名的铁臂金刀周同收养，十三岁独自出山历练，十五岁于华山论剑时以一手寒江独钓柳叶刀法惊艳四座，十七岁在雁门关外单骑退过三十余名马匪，江湖人称寒衣仙子。那时她一身素白衣裙，刀穗上系着枚冰纹玉佩，纵是杀伐决断时，眼底也总漾着三分少年人的清亮。

十五岁那年秋天，在去往汴京城的路上，在她护送他回城的途中，在她协助他查案的一载里，那是她一生最美好的记忆。

再见到他，是靖康二年的寒冬。冷寒烟随商队北上采办寒铁，想在养父生辰前打一柄寒铁金刀作为礼物。行至黄河渡口时撞见金军屠村。

她救下其中几人，细询之下才知是宗室子弟，又从他们口中得知，金人攻陷汴京，太上皇和皇帝及一众宗室皆被金军所俘，就在前面不远处。

她目眦欲裂，想起那个绝世风华、光风霁月的男子，他若被俘……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她提气运起轻功，将度提升到极致。

一口气追出八十里地，力竭之前，终于看到满载锦衣华服的宗室男女的囚车，从皇宫掳掠而来的金银珠宝装了几十辆大车，缓缓行走在前面。

她没看到那人，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但她知道，要救他出来，绝非易事。

冷寒烟埋伏在路旁的小树林里一动不动，直至万籁俱寂，夜静更深。等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巡逻的士兵困乏懈怠，她瞅个空档，朝着盛放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的几辆大车放了一把大火。

浓烟裹着火星在夜色里翻滚，几车珠宝燃得噼啪作响，金人的呼喝与马蹄声搅成一团乱麻。冷寒烟指尖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劲，那被她控住的金军士兵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挥刀劈开挡路的同伴，带着她往囚车群冲去。

火光照亮了排列如死蛇的木笼，笼中蜷缩的身影大多形容枯槁，唯有最末那辆，即便隔着烟尘，她也一眼认出了那双曾映过她笑靥的眼睛。

“赵楷！”

她低喝一声，气劲骤然爆，那金兵的长刀脱手飞出，精准劈断囚车铁锁。笼门坠地的刹那，她看清了他——锦袍早已被血污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角划到下颌，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手腕脚踝尽是磨破的血痕。右臂紧紧抱着一个溅满了血迹的襁褓。他闻声抬头，涣散的目光在触及她时猛地一缩，嘴唇翕动着，却只出嘶哑的气音。

冷寒烟心像被火钳狠狠夹住，她一把将他从囚车里拽出来，他的身体烫得惊人，却软得像没有骨头，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脱下外衣，将他怀中襁褓一裹，紧紧系在胸前，襁褓中的婴儿未曾出一点声响，不知是否存活。背后箭矢破空的锐响传来，她反手甩出两枚银针，同时半扶半抱地拖着他往火光最盛处冲——那里混乱，反而最安全。

“撑住。”她咬着牙，声音颤，指尖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沾了满手黏腻的温热，“我带你走。”

赵楷的头靠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扫过她的肌肤，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呻吟，在漫天火光与厮杀声里，碎得像燃尽的灰烬。

直到天边泛白，冷寒烟背着他杀出重围，赵楷已气若游丝。在破庙里守了三日三夜，用自己的伤药给他续命，听他断断续续讲汴京的繁华，讲宫墙里的无奈，讲他偷偷习画时被父皇斥责不务正业，讲他如何想带着家眷逃出沦陷的京城，却终究不敌被俘。

我本想护着他们去江南……”赵楷咳着血，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袖，可终究是……没护住。他怀里揣着半幅未完成的《寒江图》，墨迹已被血浸透，这画……原是想画了送你……谢你……那年……护我一场。

冷寒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十三岁起听过无数情话，见过无数折花赠美的少年郎，却从未有人像他这样，在濒死之际，念着的仍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她红着眼眶点头：我替你画完。

赵楷却笑了，笑得咳出更多血：不必了，孩子若能活……求你……护他长大……他艰难地打散髻，从里面摸出枚小巧的龙纹玉佩，塞到她掌心，别……别告诉他……身世，孩子名谕，字……宣之，不要复仇……安稳——

话音未落，手已垂落。破庙外风雪大作，冷寒烟抱着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在呜咽着哭出声。

冷寒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眉眼间竟有几分赵楷的影子。

她给孩子取名冷铁衣，带他回了自己在终南山的居所，取名寒衣阁。阁外种满了赵楷提及过的汴京腊梅，阁内藏着那半幅染血的《寒江图》。她不再是江湖上那个白衣胜雪的仙子，每日教冷铁衣识字、练剑，教他辨认金兵的甲胄样式，教他唱岳飞的《满江红》。

她不要他忘记国仇家恨，更不准他忘记那个“目有慧光，心藏丘壑”的奇男子，是他的父亲。

冷铁衣长到五岁时，冷寒烟第一次带他下山。在淮河岸边，她指着对岸连绵的营帐，告诉他那是金人的营地。看见那些旗帜了吗？她声音平静，眼底却藏着十年未熄的火，你父亲就是被他们所杀，你母亲也是。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

冷铁衣攥着小拳头，仰脸看她：师父，我要杀尽他们。

冷寒烟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他颈间挂着的龙纹玉佩，那是赵楷留下的唯一念想。她轻声说，仿佛在对孩子承诺，又仿佛在对九泉之下的人起誓，师父教你，教你如何让他们血债血偿。

那年冬天，寒衣阁的腊梅开得格外盛。冷寒烟站在阁顶，望着漫天飞雪，腰间悬着的剑穗上，只剩半截断裂的红绳——那枚冰纹玉佩，她埋在了赵楷坟前。风里传来冷铁衣稚嫩的练剑声，她抬手抚过鬓边新生的白，唇角勾起抹冷冽的笑。

这江湖路，她本是孤身一人，如今有了牵挂，也有了必须完成的执念。终南山的雪一年比一年深，寒衣阁的剑，也该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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