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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一片漆黑,月华勾勒出李禛的轮廓,像是一道镀了边的剪影。
“梦见什么了?”李禛问他。
祝轻侯扯上散落的被衾,将自己包成茧蛹,随口胡诌:“梦见你了,”他语气里带着不似作伪的后怕,“梦见你一面亲我,一面把剑刺进我的心口。”
虽然是他乱编的,但他总觉得,如今的李禛做得出这种事。
李禛执笔的指尖一斜,险些被藏在狼毫里的针尖刺伤,他低低笑了一下,“你倒是未卜先知。”
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诡谲,祝轻侯爬起身,光明正大地偷看李禛的手书,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刺。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刺印,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子丑寅卯,索性直接问道:“雍州这一季的赋税,是几成?”
李禛只道:“收手。”
他悬停的笔尖微动,在藏针的狼毫扫过来之前,祝轻侯手疾眼快地收了手,“我从前在尚书台当尚书郎,帮忙料理过课税贡赋。”
话说得如此明白,李禛却始终没有接话。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主动帮忙却被无视的遭遇,祝轻侯懒得再理李禛,转身走向床帐,倒头重睡。
绵长平缓的呼吸声再度在耳边响起,祝轻侯如今似乎很爱睡觉,少年时□□饮听曲,一日看尽长安花,如今却变得大不相同。
李禛摩挲着起伏的刺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不止有关雍州这一季的贡赋,还有清河崔氏的传书,要他收赋税,杀祝轻侯,平民怨。
这确实是个四平八稳的好主意,如果不是帐内之人的呼吸声太吵,吵得这座殿室都不再死寂……他都想答应了。
风过有声,雀鸣长庭。
祝轻侯睡醒后,懒洋洋地躺在中庭的藤椅上,怀里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边缘露出一点紫色衣摆,雪白足尖搭在足承上。
俨然一副睡眼惺忪,恣纵不羁的模样。
不远处,王卒和侍从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就是祝轻侯,十七岁品第名动王畿,被中正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本以为这句话多少有造假的成分,一睹真容,才知道那八个字的点评还是过于单薄。
祝家贪墨,国库亏空,晋顺帝不得不加赋,层层累加,压得雍州难以喘息。
他们本该恨他,却不知为何,竟然恨不起来。
“过来。”
祝轻侯不知何时睁开眼,朝他们勾手。
没人敢和他说话,更别提靠近他,一个个慌忙移开目光,装作泥塑木胎。
祝轻侯懒懒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为什么都不肯看我?我生得很丑吗?”
“……不丑。”一个年轻的侍从忍不住用气声应他,他一出声,面色一白,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错。
“献璞不许你们和我说话吗?”祝轻侯语调温柔,直看得侍从低下头,像是鹌鹑,不敢再看他一眼。
祝轻侯似乎兴致颇好,围着他们絮絮叨叨地发问,众人不语,躲闪地不肯看他。
崔伯立在抱厦下,隐含怀疑地注视紫衣青年,等祝轻侯走后,他走过来,问道:“他方才说了些什么?”
众人朝他行礼,道:“他问雍州当地有什么佳酿珍馐,土仪玩艺……对了,他还问了有没有鲫鱼。”
崔伯蹙眉,区区一个罪奴,还真把流放当做游玩了?
鲫鱼多产于淮水一带,要等到开春,淮水解冻,禀报了殿下,派船到司州买才行。
夜里,祝轻侯缠着李禛要鲫鱼吃,李禛推开他,“等到开春再说。”
“怎么,淮水还未解冻?”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他困宥在肃王府,一言一行都受人监视,想知道淮水冰化了没有,都要绕一大堆,将真正想问的藏在其中。
“并未,”李禛轻声道:“司州的船一直过不来。”
祝轻侯翻身抱住他,“等到开春,你给我买来,好不好?”
“……你真的想吃鲫鱼?”李禛也转过身,“还是等着司州的人来接你?”
殿内寂静了刹那。
“司州?”祝轻侯疑惑,不知不觉地松开了环住李禛的手,“司州有我认识的人?”
李禛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祝轻侯彻底松开手,背过身去,“算了,你不愿意买,我也不会逼你。”他看似遗憾,亵衣下的手已经泌出了点点薄汗,李禛,是怎么知道的?
祝氏贪墨案中,所有和祝氏有所来往的家族要么主动割席,弃暗投明,要么受到牵连,祝氏明面上在朝野中的势力几乎尽数被歼灭。
只有隐藏在暗处的亲信好友得以保全,司州的封刺史,便是他爹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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