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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顿打换三块洋鸡毛店里叹无常（第1页）

列位看官，您坐好，嗑着瓜子，喝着茶。咱们今儿个要开的这篇书，说的是一段生在九河下梢、天津卫的奇闻异事。

不过在开书之前，咱得先跟您各位交个底。故事都是编的，一说一乐的事儿，您也别当真。书里的人名、地名、朝代名，那都是为了故事好听，咱们现杜撰的。您要是听着，跟哪段真史实对上了，那叫“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可千万别较劲。

这正是：

天开地辟神州乱，九河龙蛇起波澜。莫道池中无真物，且听半仙说奇谈。

书归正传。

话说这故事的年头，得从那传了三百来年的“大靖王朝”算是彻底翻了篇儿那时候说起。那会儿啊，街面上是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头上的辫子说剪就剪了，家家户户的老皇历都换成了新日历，就连那老天津卫叫惯了的“府衙”，也摘了旧匾，换上了块写着“市政厅”的新牌子。

咱这故事开篇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就是这新日历翻过去的第十六个年头。

这时候的天津卫，那叫一个热闹，也那叫一个乱。华界、租界犬牙交错，洋人的汽车跟拉人的胶皮（人力车）在一条马路上跑；穿西装的跟穿大褂的在一个茶馆里喝茶。

咱故事的主人公，姓李，双名采臣。您别听这名儿起得文绉绉的，跟那《聊斋》里的秀才似的，实际上，他跟“文”字儿半点边儿都沾不上。李采臣，天津卫土生土长，打小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手艺，没铺面，更没那读书的命。成年了，他干嘛营生呢？

天津卫有句老话，管他这种营生，叫“打八岔”。

嘛叫“打八岔”？说白了，就是个打零工的，还是最没谱的那种。码头上扛大包，他去；哪家盖房和洋灰，他去；红白喜事缺个跑腿儿的，他也去。跟那墙角根儿的野狗似的，哪儿有口吃的，就往哪儿凑。

不过，这李采臣在地面上，除了是个“打八岔”的穷光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奇人”。就在几个月前，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午后，一道炸雷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他身上。当时好几个人都瞧见了，说他当场就成了一块人形的焦炭。大伙都说，这小子是遭了天谴，死透了。结果第二天，他又自个儿从乱葬岗子的破席子里爬了出来，啥事没有。

自打那以后，街坊邻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李半仙儿”。这“半仙儿”，可不是说他半个神仙，是调侃他被雷劈得“半死不活”，还能喘气，可不就是个“半仙儿”嘛！

这日，日头偏西，秋风渐起，卷起几片落叶，平添了几分萧瑟。天津卫的街面上，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往地上“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那件洗得白的破棉袄上，还带着几个清晰的黑脚印。

这人，正是咱这位李半仙儿。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从城西张大户家那高门大院里，被人给叉了出来。活儿，是张家管家找的，说府上那大茅厕满了，得找人清底，赏十个大子儿，还管一顿饱饭。李采臣一听，这可是好活儿，抢着就去了。

到了地方，忍着熏天臭气，累得跟孙子似的，总算是把活儿干利索了。管家倒也没食言，让人从厨房提来一个笸箩，往地上一放，里面是几个黑黢黢的窝头。李采臣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一手抓起一个三口两口就干掉了。眼瞅着筐里还剩好几个，他寻思着不是说管饱吗，就伸出了手想再拿几个。

嘿！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那管家眼皮一翻，用鼻孔“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让你吃是看得起你，还真当这是你家粮仓了？给你个窝头，是让你别饿死。想吃饱？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李采臣想理论两句，可人家哪儿给他机会，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上来就是一顿拳脚，连人带家伙事儿，一并给扔出了大门。至于那说好的十个大子儿，更是连影儿都没见着。

李采臣趴在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里把那管家连同张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骂完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那股子丧气，却慢慢地变成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古怪的笑意。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没人的墙角，小心翼翼地往怀里一掏，摸出了三块硬邦邦、沉甸甸的玩意儿。

三块锃亮的袁大头！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淤青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一顿打，换三块大洋……这买卖，值！”

原来，就在他清掏茅房的时候，从那污秽之物里，竟翻出了这几块宝贝。想来是张家哪个老爷少爷，提裤子的时候手松，掉进去的。对人家来说，这点小钱掉进茅房，那就是脏了、晦气了，断没有再捞的道理。

可这对李采臣来说，那不叫钱，那叫命！旁人避之不及的污秽，到他这儿，却成了能救命的香饽饽。这世道，嘿，就是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操蛋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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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这笔“横财”，李采臣的脚步，反倒是前所未有地轻快了起来。他心里盘算得美滋滋：“先去‘正阳春’，别的不要，就来半斤酱猪头肉，肥得流油的那种！再打二两‘烧刀子’，一口肉，一口酒……嘿！美！要是还有闲钱，再去‘耳朵眼’来俩炸糕当个饭后点心！”

可这份“美”，就像秋风里的一口热气，哈出去，亮堂一下，转眼就散了。他捏着怀里那三块硬邦邦的袁大头，心里头，却像是被这风钻了个洞，空落落的。

三块袁大头，是不少。省着点花，够他在这鸡毛店里，踏踏实实地睡上大半个秋天，甚至能提前备好年货。

可秋天过去呢？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根针，冷不丁地就扎在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冬天来了，还不是得接着给人家掏粪坑，接着去码头“打八岔”？跟那拉磨的驴似的，一圈，又一圈，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圈。

他甩了甩头，骂了自己一句：“想那没用的干嘛！有钱不花，王八蛋！”这么想着，脚步才又重新轻快了起来。

想着好事，脚下不知不觉就到了他在天津卫唯一的归宿——河北地界，金家窑胡同，“广聚兴鸡毛小店”。

您各位没听过吧？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客栈。那是给天津卫最底层的穷光蛋、叫花子、光棍儿汉预备的。一间大屋子，南北两铺大炕，能睡下百十来号人。这铺上，嘛都没有，连张破席子都不给你。

那怎么睡？怎么取暖？嘿，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儿。

这大炕的正上方，天花板上，用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跟大炕一般大小的厚木板。木板的底下，用胶水粘满了厚厚的一层鸡毛、鸭毛，五颜六色，什么毛都有。晚上客人到齐了，掌柜的就慢悠悠地走过来，把墙上的绳子一松，“吱呀呀——”那块巨大的鸡毛板子就降下来了，严丝合缝地盖在所有人的身上。您想吧，百十来号老爷们儿，一个个汗流浃背，脚臭、汗臭、各种馊味儿混在一块儿，再让这鸡毛板子一捂。那味儿，嘿！提神醒脑，能把刚死的耗子熏活喽！

李采臣撩开那块脏兮兮的门帘子一进去，那股子熟悉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气味就“轰”地一下灌满了他的鼻腔。搁在往常，他只觉得亲切，这是“家”的味儿。可今儿个，不知怎么的，他竟觉得这味儿有些呛人，让他胸口闷。

他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地儿坐下，听着周围人插科-打诨，看着那块巨大的、沾满了无数人皮屑和汗渍的鸡毛板子，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子烦躁。仿佛那压下来的，不是一块板子，而是他这二十多年来，一成不变的、沉甸甸的、看不到头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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