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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徒驿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受伤蛰伏的巨兽。主楼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那是御驾水陆队伍在做最后的出准备。而西侧马厩废墟旁,几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和十数辆装载着箱笼的骡车,已悄然集结完毕。
没有旗帜,没有仪仗。拉车的马匹都换成了耐力好、不显眼的杂色驽马。车夫和随行仆役打扮的人,个个精悍,目光警惕,正是赵锋从禁军中百里挑一、又略作伪装的精锐。真正的“货物”——那几名伤势较轻、尚有审讯价值的俘虏,以及几大箱江南账册的誊抄副本,被分别安置在两辆加固了车板、从外看毫无异常的货车夹层里。至于杜文正,则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小型囚车中,囚车外表看起来像运载贵重药材的密封车厢,只留几个隐蔽的气孔。
柳念薇被搀扶上中间一辆外观最朴素的马车。车内经过改造,撤去了座椅,铺着厚厚的棉褥和软垫,角落固定着一个带抽屉的小几,方便她半卧休息和放置随身物品。翠珠和另一名可靠的中年医女随车照顾。
赵锋一身深灰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佩长刀,像极了经验丰富的商队镖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队伍,走到柳念薇车窗外,低声道:“郡主,一切就绪。我们走西驿道,绕开扬州,经滁州、凤阳一线北返。路程稍远,但地势相对平缓,村镇密集,易于隐蔽和补给。预计行程十五到二十日。”
“一切听赵统领安排。”柳念薇隔着车窗纱布道,“路上若遇盘查?”
“我们有扬州府开出的、盖了暗记的商引和路条,身份是往北贩卖苏绸的商队,主家是江南织造局的关系户,寻常关卡不敢细查。若遇非常,卑职见机行事。”赵锋沉声道,“郡主保重,我们这就出。”
“出。”
命令被无声传递下去。车夫轻抖缰绳,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出辘辘轻响,混入清晨的薄雾和远处码头的嘈杂人声中,悄然驶离了驿馆,拐上西行的官道。
队伍行出十里,天色才蒙蒙亮。柳念薇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官道两侧迅后退的田野和村落。晨雾弥漫,远山如黛,江南的春色依旧,但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来时是观察与思虑,归时则是警惕与筹谋。脚踝的隐痛时刻提醒着她昨日的凶险,袖中那枚“金龙令”和贴身香囊里的“金粟线”碎片,更沉甸甸地压在心间。
翠珠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擦拭脸颊和手臂的尘土。医女则检查了她脚踝的夹板,重新敷上草药。“郡主,伤口没有红肿恶化,但万万不可承力,这夹板至少需固定一月。”
“知道了,有劳。”柳念薇点头。她闭上眼,试图在颠簸中小憩片刻,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脑中反复过着南巡以来的一幕幕,以及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嘱托。
午时前后,队伍在一处路边有溪流的树林旁停下休息,埋锅造饭。警戒立刻散开。饭食简单,是预先备好的干饼、肉脯和就地烧开的溪水。柳念薇在车内用了些。赵锋匆匆吃了两口,便带着两名斥候,往前路探查了数里。
未时初,队伍继续上路。天气转阴,风有些大,卷起官道上的尘土。行至一处名为“野狐岭”的丘陵地带,官道在两片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间变得狭窄。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适合伏击的地形。
赵锋抬手,队伍度放缓,前列的护卫手已悄悄按上了刀柄。
果然,前方弯道处,影影绰绰出现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有男有女,还有孩子,相互搀扶着,堵在了路中间。看到车队,他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伸出破碗和脏兮兮的手,七嘴八舌地哀求: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娃饿得快不行了,赏点粮食吧!”
“我们从北边逃荒来的,家乡遭了灾……”
声音凄切,神情惶恐,看起来与寻常流民无异。护卫们警惕地持刀拦在车前,呵斥他们后退。流民们似乎被吓到,稍微退开些,但依旧堵着路,哭求声更响。
柳念薇在车内,透过特意留出的观察缝隙,仔细打量着这些“流民”。衣衫是破烂,但有些人的鞋子磨损程度似乎与衣服的新旧不太匹配。脸上的菜色和污垢像是刻意涂抹,眼神在哀求之下,却隐隐带着一种机警的打量,尤其是其中几个身材相对壮实的汉子,目光扫过车队时,重点在中间几辆装载箱笼的货车和柳念薇这辆看似主家的马车停留了片刻。
更可疑的是,他们看似杂乱地围堵,但无形中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且有几个青壮男子的位置,恰好卡住了车队可能转向或后退的几个关键点。
“不对劲。”柳念薇低声对车旁的赵锋道,“他们太‘整齐’了,哭求的时候,眼睛却在瞟货。左边第三个穿灰褂子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不哭不闹,她掐孩子大腿的动作太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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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锋眼神一厉。他之前也觉得有些异样,经柳念薇这一点,立刻看出更多破绽。这些人,绝不仅是流民!
“车队听令!缓缓后退,保持阵型!护卫结圆阵!”赵锋果断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护卫耳中。同时,他打了一个手势,队伍最后面的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摘下背上的短弩,弩箭上弦,隐在车厢后。
车队开始缓缓后撤。流民们见状,似乎有些焦急,哭喊声更大,朝前涌得更近。那灰袍汉子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放箭!”赵锋猛地暴喝!
“咻咻咻!”数支弩箭并非射向人群,而是精准地钉在了那几个卡住关键位置的青壮汉子脚前三尺的地面上!箭矢入土,尾羽剧颤!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流民”们动作一僵,惊呼着向后缩去。那灰袍汉子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尺长的短匕掉落在地!抱孩子的妇人也是一愣,怀里的“孩子”竟是个扎着辫子的布偶!
伪装被瞬间揭破!
“是探子!抄家伙!”灰褂汉子见失败,也不再掩饰,厉喝一声,伸手就去捞地上的匕。其余伪装成流民的汉子也纷纷从破烂衣衫下抽出短棍、铁尺等兵器,目露凶光,就要扑上。
但他们快,禁军精锐更快!
几乎在对方亮出兵器的同时,护卫圆阵瞬间收缩,刀光出鞘,盾牌竖起。赵锋更是一马当先,刀光如匹练,直取那灰袍汉子!他根本没想缠斗,目的明确——擒贼先擒王,或者,驱散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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