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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尽头的石壁被火把照得亮,韩小羽踩着临时搭起的木梯,指尖在潮湿的石壁上摩挲。连日来开采铁矿的动静惊动了下游的石匠,老石匠带着錾子赶来时,他正对着一片泛着暗光的石壁出神。“这石头怪得很。”韩小羽回头时,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出明明灭灭的纹路,“凿着硬,却不脆,你看。”他举起短刀,刀刃上沾着些灰黑色的碎屑,在火光下泛着银亮的茬口。
老石匠接过碎屑在手里捻了捻,又用錾子往石壁上猛地一凿,“叮”的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时,他忽然瞪大了眼:“是铁!是赤铁矿!”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在场的人都围了过来。李三郎抢过碎屑往火里一扔,“噌”地窜起串火苗,惊得他往后跳了半步:“好家伙!真能引火!”
消息传回寨里时,张婶正带着妇人们晒草药,手里的竹匾“哐当”掉在地上:“啥?铁矿?”她拍着大腿往暗渠跑,路过晒谷场时,连正在翻场的二柱都拽上了,“快!去看看!咱往后打农具不用求人了!”
族老们拄着拐杖赶到时,韩小羽已经让人搭了更稳的木架。老族叔眯着眼瞅那石壁,突然往地上啐了口:“我当是啥宝贝,原来是这黑疙瘩。”话虽这么说,手却抖着摸出烟杆,往石壁上敲了敲,“当年我爹说过,咱这河底藏着‘铁骨头’,看来是真的。”
开采的法子是韩小羽琢磨的。他让人在暗渠入口垒石墙,石块缝里塞着拌了桐油的麻布,密得能挡水。又在墙顶架了木闸,辰时一到,汉子们就扳动木杆放下闸门,暗渠里的水顺着预留的小口慢慢排到下游,露出湿漉漉的石壁。李三郎带着人扛来十几架木梯,梯脚绑着防滑的麻布,靠在石壁上像排整齐的蚂蚱。
头天凿矿时,老石匠抢着上了第一架梯。他举着錾子往下凿,火星溅在脸上都不躲,“当、当”的声响在暗渠里荡出回音。凿下的碎块掉进藤筐里,出沉甸甸的碰撞声。韩小羽在第二架梯上,短刀顺着石缝剜,竟掏出块拳头大的铁矿,黑沉沉的,用指甲一划,留下道银白的印。“这成色,比山外运来的好!”他举着矿块喊,声音撞在石壁上,惊得渠顶的水珠“滴答”往下掉。
妇人们的活儿在渠外。张婶带着人铺了片麻布,把运来的碎矿倒在上面,用木筛子颠。细沙和石渣漏下去,留下的铁矿块越来越纯,堆在那儿像座黑灰色的小山。二柱家的小子总爱蹲在旁边,捡些碎铁屑往兜里塞,说是要攒着打把小刀。张婶见了就笑:“等炼出铁来,让你叔给你打把银亮的!”
午时开闸放水时最热闹。汉子们从木梯上下来,裤脚淌着水,手里的藤筐却沉甸甸的。李三郎总爱比谁的筐沉,把筐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震得旁边的筛子都跳:“我这筐,保准比你多两斤!”韩小羽不跟他争,只是把自己的筐往张婶的筛子旁送,筐底的水顺着缝隙流出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矿越堆越多,晒谷场的角落很快堆起了座小丘。老石匠开始支土炉,用的是村里最大的陶缸,缸底凿了孔,接上陶管通到风箱。他让人砍了最粗的梧桐木当柴,又在缸里铺了层木炭,把碎铁矿一层层码上去。两个汉子扛着风箱的木杆,“呼哧、呼哧”地拽,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老石匠的脸像块红铜。
第一炉铁水淌出来那天,全寨的人都围来了。韩小羽守在炉边,看着通红的铁水顺着陶槽流进泥模,像条扭动的小火蛇。老石匠举着长柄铁勺,手稳得没一丝抖,嘴里念念有词:“山神保佑,多出好铁。”等铁水在模子里凉透,他用锤子一敲泥模,“哗啦”碎成块,露出块黑沉沉的铁锭,表面光溜溜的,用指甲敲敲,“当当”响。
“成了!”老石匠举着铁锭转圈,皱纹里都淌着汗,“这铁,能打锄头,能打镰刀,还能打……”他顿了顿,往韩小羽那边瞅,“还能打把像样的长刀!”
李三郎立刻喊:“先给我打把刀!我要带铁环的那种!”二柱也跟着嚷嚷:“我要两把锄头,家里的木锄早该换了!”妇人们则围着张婶说:“得打些铁针,纳鞋底才快。”韩小羽没说话,只是摸着那锭铁,冰凉的触感里藏着股硬劲,像暗渠深处的石壁,沉默却有力量。
夜里的火塘边,铁锭被火光映得红。韩小羽把铁锭放在石头上,用小刀刮下些铁屑,看着它们在火里亮。老族叔抽着烟杆说:“有了铁,咱就不用怕野兽,不用怕山匪,日子能往深里扎了。”韩小羽抬头时,看见李三郎正用树枝在地上画长刀的样子,张婶在给孩子们讲铁能做多少好东西,连最小的娃都知道,这黑疙瘩能变成亮晶晶的农具。
暗渠里的凿石声还在继续,像没尽头的歌。韩小羽知道,这铁矿不只是块石头,是给日子打的桩,往深里凿一寸,往后的路就稳一寸。等开春了,他要让老石匠打把铁犁,再打把长刀,犁能耕地,刀能护家,就像这暗渠里的水,又柔又硬,养着这方人,也护着这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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