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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鸿儒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借着廊下明亮的灯光,努力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辨认着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却依稀透着熟悉轮廓的脸庞。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迅变为难以置信的震动,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忽然,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大步,声音因为巨大的冲击和激动而有些变调,却依旧洪亮地穿透了寒冷的夜色:
「明……明夷?是……沈明夷吗?!」
沈明夷在秦鸿儒踏出院门、目光如电般扫来的瞬间,身体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当那声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呼唤真切地传入耳中,当他亲眼看到记忆中那位叱咤风云、如今虽已满头银却依旧气势如山的老长,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他胸中翻腾了一路、压抑了一生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深刻的脸颊沟壑奔流而下。
他没有擦拭,也没有移动。就在原地,就在这明亮而温暖的灯光下,就在他为之付出青春与热血、又阔别了半个多世纪的土地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梁,右手五指并拢,以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带着旧时代烙印却依旧庄严无比的军姿,朝着秦鸿儒,敬了一个漫长而颤抖的军礼!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洪亮,带着冲破岁月尘埃的穿透力,一字一顿,砸在寂静的冬夜里:
「秦老将军!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xxx师xxx团,军医官,沈明夷——向您报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敬礼的手仍未放下,只是颤抖得愈厉害,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来完成这场迟到太久的「归队」仪式。
「明夷!沈明夷!真的是你!!」秦鸿儒的虎目也在瞬间红了,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根本不管什么军礼不军礼,伸出那双依旧有力的大手,一把牢牢抓住了沈明夷敬礼的胳膊,用力往下拉,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这个失散了数十年的老部下、老兄弟,结结实实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用力拍打着沈明夷瘦削的背脊,声音哽咽,带着狂喜、心痛和滔天的怨念: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啊!你个犟驴!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吭一声?!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小子早没了!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连个信儿都没给我留啊!!」
老将军的吼声里带着泪意,是责备,更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深深的后怕。两个白苍苍的老人,就这样在儿孙面前,在冬夜的院子里,紧紧相拥,老泪纵横。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硝烟、鲜血、离别、漫长的寻找与无望的等待……所有沉重的情感,都在这一个拥抱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路栀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秦轶。
秦轶立刻会意,他收敛起同样动容的神色,上前两步,声音沉稳地劝道:「老爷子,沈爷爷,咱们先进屋吧。外面冷,叙旧的时间多得是。」
「你滚蛋!」秦鸿儒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里,对秦轶的劝说下意识就是一句粗豪的呵斥,布满老茧的手依然紧紧攥着沈明夷瘦骨嶙峋的手臂,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老兄弟就会像梦境一样消散。
「爷爷,」秦轶语气无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他指了指沈明夷身上那单薄到几乎透风的旧军装和脚下那双老式布鞋,「您不冷,您看看沈爷爷。他这一身,可扛不住京城的冬夜。」
秦鸿儒一愣,满腔的激动和「叙旧」的迫切像是被兜头泼了一小盆冰水,瞬间冷却了几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目光落在沈明夷洗得白、袖口磨损的旧军装上,又触及他冻得有些青、却努力站得笔直的腿脚。老将军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脸上闪过混合着心疼、懊恼和愤怒的神情——既气自己粗心,更气老部下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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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话不说,更紧地抓住沈明夷的胳膊,几乎是用拖的力道,转身就往灯火通明的屋里大步走去,嘴里却不忘继续「骂」秦轶,把火气转移:「你个臭小子!眼睛长哪儿去了?你不是有钱吗?就这么让你沈爷爷穿着这身就来了?!我孙儿呢?我的金金和麦麦呢?!」吼声依旧震天响,但脚步却更快了,显然是急于将人带进温暖的室内。
秦轶跟在后面,面对爷爷这毫无逻辑的迁怒,只能好脾气地应着,同时抬手指了指被阿姨们小心护在怀里、裹得像两只小棉球的金金和麦麦:「阿姨抱着呢,在您后头。您要是再不赶紧进去,一会儿您这两位宝贝,也得跟着冻坏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秦鸿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襁褓,确认孩子们被护得严实,这才又加紧步伐,嘴里却还哼了一声。
被老将军几乎是「架」着走的沈明夷,此刻却有些不安。他挣扎着稍微稳住身形,急急道:「老将军,老将军……您等等。我、我给您带了些自己炮制的中草药,都是些温补调理的土方子,或许……或许您用得上。还在车上,我去拿……」他说着就要往回抽手,想转身去取那两个巨大的蛇皮袋。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也是他悬壶济世一生的微薄心意,他固执地觉得必须亲手交到老长手上。
「拿什么拿!外头冻死个人!」秦鸿儒手臂如铁钳,纹丝不动,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的秦轶又是一声吼,「秦轶!去!把你沈爷爷带来的东西,一件不落,全给我搬进来!少一根草叶子,我拿你是问!」
「是,爷爷。」秦轶立刻应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转向路栀,朝车里示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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