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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问清楚远山形态,推断出此处距离苦炼门大约还有三四日路程。
苦炼门周围的土地,确实如《侠义事录》所写:极尽荒芜,渺无人烟。没有明确方向的人一旦踏入这个地界,只会在不断的徘徊、流浪中死亡、干枯。湿润的通路藏在深谷之中,然而没有好武艺,落入深谷非死即伤。
刺鱼的是好手。李舒察看刺鱼矛子,心头微动:矛子前头是一块薄薄铁片,用草绳捆在杆子上。绳索的打结法是苦炼门人常用的方式。
“这儿除了我们还有他人,还是找出来解决了再前进吧。”一直很少说话的星一夕开口了,“否则前路危险。”
白欢喜认为,会在这儿刺鱼的必定是苦炼门的上级弟子,万一正是千江长老的人,为了杜绝后患,还是先下手为强。李舒不同意杀伤本门弟子,面露不悦,他以为星一夕会制止,但星一夕却顺着白欢喜的话说了下去:“尸体也不要留在谷里,抛出去丢了。”
李舒不禁怔怔看他。
连白欢喜都眨了眨眼。但碍于身边有陈霜与栾秋,他没有再问。
入夜后,众人在道旁相互依偎歇息,陈霜守着小小的篝火堆,白欢喜则跟星一夕在河里洗手洗脸。
李舒和栾秋倚靠在一块儿,栾秋正想问李舒回到苦炼门之后如何跟椿长老坦白一切,却发现李舒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星一夕。
他伸手截断李舒视线:“看什么呢?”
李舒扭头看他。栾秋微微一惊:他在李舒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神情。当日在四郎峰上暴露身份时,李舒也曾流露这样的目光,被困惑和无法避免的痛苦纠缠的人总会対最信任之人暴露自己的弱点,栾秋放轻声音:“我在这儿。”
“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以前总要求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人。”李舒说,“但他现在不是了。”
为帮助李舒夺得门主之位,白欢喜、星一夕、商歌和虎钐,全都参与了李舒诛杀五位年长长老的事。
这是一场在椿长老指挥下实施的屠杀,五个人一齐协力,最后连偶尔正常的绍布也加入了进来。他们的目的很清晰:解决这些阻碍者,李舒就可以在椿长老的推举下,成为苦炼门的门主。
这是让他们脱离炼狱最直接、最好的方法——椿长老是这样承诺的。
即便有过片刻怀疑,他们最终也相信并忠实地执行了一切。在杀了松挞长老之后,李舒本想一并将乐契脑袋也割下来,但被星一夕阻止。
星一夕当时说,杀那五位长老不仅是他们的愿望,同时也是椿长老的要求,他不便置喙;但乐契不是长老,他不愿意李舒变成随意夺取他人性命的恶人。
李舒从来都听星一夕的话,也从不会忤逆。星一夕的叮咛一直被他牢牢记住,就连杀乐契,也要借着“栾秋”的名义才可大胆下手。
他尊重、喜爱、信任星一夕,这种敬爱与亲昵之中,或许还隐藏着一些愧疚。
多年前,乐契进入苦炼门的深谷,寻找一个据说像北戎巫者一样可以占卜世事的孩子。
那孩子是苦炼门人从封狐城外抓回来的,他会说煞有介事的话,与一个人的命运、生死有关。苦炼门里的人都在议论:这是在批命。
“大难不死,必成灾殃”便是星一夕给李舒的八个字。李舒乐滋滋地逢人就说,事情传到乐契耳中,乐契便来到了深谷里。
长老的孩子不必涉足深谷中最脏、最乱也最臭的地方,乐契认不得路。他抓住路过的李舒,询问是否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生活在这里。李舒问乐契想做什么,乐契答:让他也给我批一批命。
星一夕说乐契将孤单一人死在异乡。李舒知道,进来时乐契在自己屁股上狠踢一脚,星一夕这是为自己出气。十几个孩子衣衫褴褛地挤在窄小的山洞里,他们都被星一夕说的话逗得发笑。
谁都没料到,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乐契身上带着一把小刀。他按住了星一夕的额头,刀尖刺入星一夕眼窝。
栾秋听得心头发凉。
那不是李舒的错。他知道李舒明白,星一夕和其他人也一定明白。但明白归明白,李舒不会原谅自己。
山洞中的孩子都被乐契带来的人殴打得半死,只剩被椿长老看重的李舒没人动。他在伙伴的血泊中抱着星一夕大哭,承诺自己将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救活所有人。
“那时候绍布和白欢喜和我不在一个山洞。我跑了出去,恳求他们照顾星一夕和那些孩子。我去找义父,我去找那些长老,只有他们才能……”
李舒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栾秋拉过他的手,将他发冷的指尖握在掌心。
所以才有李舒赤身走过沙漠,披着一身干涸的、不属于他的血。
他完成了长老们吩咐的任务,回到雪音门前,发现血已经干了。干涸的血在漫漫长路中剥落,他不得不逐级爬上觅神梯,在六百九十九级上磕了六百九十九个头,重新带着一身的血,站在长老们面前。
李舒的神智当时已经昏沉,他不记得自己対椿长老说了什么,醒来时正睡在商祈月医舍的床上。商歌那时候容貌还没有被毁。她小心翼翼地牵着蒙住双眼的星一夕走到李舒身边,在星一夕身边呵斥“不能哭”。但星一夕还是哭了,他们紧握彼此的手,在哭泣中交换了另一个沉默的誓言。
“山洞里这么多人,只活下来星一夕一个。”李舒说,“义父探查过他的经脉,他那时候和我一样,已经有了‘明王镜’的二重功力。”
栾秋静静地听着。
“一夕他只有我。”李舒问,“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曾看过世间万物,见过大漠和星河。然后你……失去了眼睛。你余生只能在黑暗中度过。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明白这样的恐惧和孤单。我竭尽全力去理解了,可我有时候还是觉得,我不懂一夕。他心里有些东西,我是不敢去懂的。”
“嗯。”栾秋摸摸他的头发。
李舒终于敢说出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话:“一夕不让我杀人。我知道,他是用这样的承诺来钳制我。”
成为苦炼门门主的李舒,対苦炼门里绝大部分人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利。
就像一个人牵动嘴角就能笑,李舒只要动一动手,就能解决曾经欺辱过他们的苦炼门人。
人人惶恐,尤其得知李舒如何杀死了那五位长老之后。一切残忍可怕的印象都牢牢长在李舒身上,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但他也确实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因为星一夕不允许。
“他当时让我不要随意杀人,我便连乐契都没有杀。”李舒说,“他不让我做这件我很想做、且极其容易做的事情,就像不允许一个人随随便便笑出声一样。他要通过这一件事来确定,我听他的,我遵从他……”
“……你永远不会离开他。”栾秋说。
李舒轻轻地连续点头。他感激倾听这一切的是栾秋,也感激栾秋如此迅速地听懂了。
此时充盈栾秋内心的并不是妒意。他感受到星一夕対李舒的感情和自己不同,且是根本上的不同:星一夕所能触碰的世界太狭窄了,他像孩子一样,需要一次次不断地确认自己拥有一个绝対忠诚的玩伴。
“但你总不可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栾秋低声说,“我们说好了,回苦炼门见你的义父,说明一切,你离开苦炼门,我们远走高飞。”
“……可能的。”李舒说,“只要你不在,他所想象的就有可能。”
翌日启程,星一夕察觉有人频频看向自己。
“栾秋?”他微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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