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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所谓责任三续中（第1页）

“刚才换药疼不疼？”张军坐在方凳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拿水果刀慢慢削着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宽窄不匀，有几处削断了，他拿刀尖挑起来继续削。他拿刀尖在苹果上轻轻划了一圈，没切到底。

李娟等这个苹果等了五年。不是因为想吃苹果，是因为生病之前，她从来没资格让他停下手里的事来照顾她。这场病把什么都抢走了，倒把这点温柔给抢回来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非要躺在病床上，才敢心安理得地被人疼。

“不疼。就碘伏擦上去有点凉。”她靠在床头上，手里捧着杯温水，看着他削苹果，嘴角弯着，“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削苹果。”

“你不是生病了吗。”张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李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拿在手里没咬，抬眼看他：“太大了，我吃不完。要不要我给你分一半？”

“不用，你吃吧。”

李娟两只手握住苹果，顺着那道浅印子轻轻一掰，苹果干净利落地裂成两半。她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留着。张军接过来搁在床头柜边上，没吃。

苹果被掰开的地方，果肉正以看不见的度慢慢锈黄。像是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承诺，暴露在空气里，就会迅氧化。他不敢吃，怕吃了，这片刻的安宁，就被咬碎了。

张军手里那把水果刀已经合上了，手指头在刀柄上来回蹭了两下，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半个苹果，目光却不在上面。李娟咬了一小口自己手里那半个，嚼了两下，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那个苹果，又好像没在看。

李娟妈坐在旁边那把塑料方凳上，手里捧着个不锈钢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眼珠子在张军和李娟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压不住，又不好表现得太高兴，就低头拿手指头在杯盖上画圈。

母亲的心，是分了很多格的蜂巢。一格里住着儿子，一格里住着女儿，剩下那几格，住着对他们的操心和念叨。娟儿这一病，她那格蜂巢就塌了半边，甜是甜不起来了，只剩下空落落的疼。

李娟爸靠坐在窗台边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看着张军，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早上松了不少。

隔壁床的大姐靠在床头翻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冲李娟妈努了努嘴。李娟妈回了个眼神，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晚上住——”李娟刚开口，病房门被推开了。

隔壁床的大姐抬头扫了一眼门口——一个穿深紫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个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大姐把杂志搁在腿上，没出声。

张军背对着门，正把那半个没吃的苹果往床头柜上搁，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姨——你来了。”

张军转过头去。大玲站在门口，赵大江站在她身后，两手拎满了东西。他的目光先落在大玲脸上，又扫到她身后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上，手指头在裤边上蹭了一下，从方凳上站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儿子的背影，她看了二十年。今天这个背影转过来，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大玲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这间病房里，唯一的外人。

她抓着包带的手指头往里半寸，下巴往上一抬，嘴角扯出个半笑不笑：“怎么，我不能来啊？”她拿眼珠子上下扫了张军一圈，不过才过了半天，在自己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到了这儿，到了别人跟前，她就觉得他憔悴了——眼眶底下好像青了一层，下巴也尖了似的。其实张军还是那个张军，是她当妈的眼睛，把什么都放大了。

她心里那团火往上窜了半截又给压回去，声音放低了半拍，“我来看看你同学。”

李娟妈把手里的不锈钢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这是小张的妈妈吧——哎呀，这么年轻！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小张他姐呢。快进来快进来，这大老远的——”她话说到一半，眼珠子往赵大江身上扫了一下，那个笑还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半寸。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侦探，和一个小报记者。侦探找线索，小报记者负责添油加醋。李娟妈那个侦探已经在赵大江的白衬衫和手里的礼盒上扫了三遍，小报记者已经开始写标题了：张军他妈，带了个男的来。

她手上动作没停，把塑料方凳往外拉了拉，“坐，坐，这凳子——她爸，你去护士站借两把椅子来。”

李娟爸从窗台边站起来，朝赵大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手里那些东西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转身要往外走。

“不用忙，我站会儿就行。”大玲站在床边没动。

她看着张军的后脑勺，那个小时候摔一跤就回头找妈的后脑勺，现在对着她，纹丝不动。母爱是一场缓慢的失恋。从他是你的全部，到你是他的累赘，中间不过十几年的光景。大玲不知道自己是走到了哪一步，只觉得这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比当年山里的雨还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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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江把营养品和水果搁在床头柜边上，腾出手来，朝张军点了点头。张军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我叔，也来了。”

赵大江搓了搓手，脸上笑开了：“来了来了，你妈一个电话我就来了。这医院还挺好找的。”张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娟靠在床头上，把手里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着床垫往上坐了坐，脸上浮出一点笑来：“姨，你来就来，还破费买这么多东西。这么大老远的，太麻烦了。”

李娟妈忙着拉凳子，李娟爸起身要去借椅子，病房里忽然热闹起来。大玲站在热闹中间，脸上没有表情。

一个单亲妈妈，就是一支军队。她既是将军，也是小兵，还是那个在夜里偷偷哭泣的后勤部长。她当了十几年这样的军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现在儿子大了，选了这条路，她那个后勤部长又开始为明天的粮草愁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粮草该往哪儿送。

“你看看她，一大早给我横鼻子竖眼的——”张姐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盘子往桌上一摞，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冲着后厨的方向就开了腔，“我招她来是干活的，不是请个祖宗回来供的。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今天倒好，冲我来了两回！两回！我这店长当得跟孙子似的——起得比鸡早，赚得比鸟少，挨骂比驴多，她倒先尥蹶子了。怎么着，是我给她工资，还是她给我工资？我都快分不清到底谁是老板娘了！”

红梅在水龙头底下冲着一个盘子，没回头。人在顺境里都是佛，慈眉善目。一遇到事，妖怪就现了原形。大玲今天现了原形，张姐现在这模样，也离佛挺远的。

她把一摞洗好的碗码进消毒柜里，水龙头还哗哗响着，她偏过头隔着传菜口往外看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她儿子不听话，她心里不痛快。”

“谁心里痛快？我心里就痛快了？”张姐拿抹布在桌上狠狠擦了两圈，擦到一半又直起腰来，抹布往桌上一摔，“我跟你说，她那个儿子也是脑子有病——找一个得癌症的！一大早常莹打电话跟我讲的，说是什么乳腺癌，才二十岁。你说说，张军那孩子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犯浑？大玲也是为这个事急的，可急归急，冲我撒什么气！”

红梅把水龙头关了，拿干毛巾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常莹怎么跟你讲的？她不是在新店——不对，她今天在老店。”

“打电话呀！”张姐两手一摊，“你那傻姑子姐，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老店那边一天来了几个人、卖了多少钱、杜森中午吃了几个包子，她全跟我汇报。连你家小年拉了泡屎她都要跟我描述一下颜色。”

红梅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抿了半寸。她把毛巾叠好搁在桌上，在张姐对面坐下来。

“不过讲句实在话，大玲也不容易。”红梅把桌上一个歪了的调料瓶扶正，“那时候在山里头，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婆婆还有病，瘫在床上起不来。家里那个房子，外面下大雨里头下小雨，地上摆满了接水的盆。她家张军那时候还小，跟我家英子天天写信往来，在信里面说房子漏雨。英子拿着那封信哭了一晚上，非说，妈，咱们帮帮他们家吧，帮帮吧，一天讲八百遍，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张军好可怜，他家好可怜，又这又那。我家那个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心善。”

红梅抬起眼看着张姐：“那时候我跟你还在服装厂，一个月才几个钱？攒的钱给她买砖、买水泥，把那个漏雨的屋顶给补上了。我也不是图她什么，我是念她婆婆那个情。我和英子在山里头那些年，日子不是人过的——”

“怎么不是人过的？怎么她能过你不能过？”张姐眼珠子一瞪，“你比她差哪儿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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