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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你坐前面。”
王磊爸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没往兜里揣。他往副驾驶那边抬了抬下巴,是对齐莉说的。
齐莉刚拉开后排车门,手还搭在门把上。她今天把头盘起来了,低低的,后脑勺别了一枚玳瑁抓,额前落了几缕碎。身上一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白色圆领打底,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浅口裸色高跟鞋。她看了一眼王磊爸,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王磊。
“爸你坐前面吧。我坐后面就行。”
王磊爸没动。他拿钥匙的那只手往裤兜里塞了一下,没塞进去,又掏出来。他看了一眼王磊的后脑勺。王磊正低头调后视镜,没回头。
父子俩一两年没正经说话了。自从他在菜市场多看了曼丽两眼,又多说了两句,不巧被王磊撞个正着。他当时想的是,反正儿子也不要了,那江西女人皮肤白,腰细,胸又大——你不要,我捡个漏还不行?结果儿子那差点把他当街揍一顿。从那以后,王磊看他跟看空气一样,他也不敢正眼瞧儿子。
说到底,老男人的色心是老年斑,越老越往外冒,挡都挡不住,自个儿却觉得挺时髦。王磊爸这颗斑,差点被儿子一拳打回去,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我不坐前面。晕车。”王磊爸拉开后排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你什么时候晕过车?”王磊妈坐在后排另一侧,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子。她穿一件深枣红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头烫了小卷,别到耳后。
“刚才开始晕的。”
“你晕车你坐前面啊。前面不晕。”
“我就晕前面。前面晕得更厉害。”王磊爸把安全带拽过来扣上。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敞着,里面是灰色拉链polo衫,领口露出一截红绳,绳上挂着一块翡翠玉牌,玉牌上雕的是观音。玉牌贴在他胸口,被肚子顶得往外翘。
王磊妈看着他脖子上那块玉牌,翻了个白眼。“你那个玉观音今天能保你。保佑你别被你儿子扔在高上。”
“你乱说什么呢。”王磊爸拉了拉夹克拉链,又松开了。玉牌跟着他的手在胸口晃。
齐莉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随手把风衣的衣摆往膝盖上拢了拢,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那一声脆响,和当年结婚礼堂里那声响,其实是一个动静。那时候她以为这声音是落锁,从此两姓一家,生死同穴。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命运打了个响指,轻佻地告诉你——婚姻是条安全带,扣上是一声响,解开也是一声响,中间那段路,有时颠簸有时平。
王磊动车子。手挡推了一下,动机嗡了一声。他身上是件黑色皮夹克。他瞥了一眼副驾驶。齐莉正低头理安全带的带子,手指在带子上来回顺了两遍。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手停了半拍,又继续顺。
“走了。”他说。
车子开出小区。淮南三月的街道人不算多,路两边法桐刚抽芽。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戴着口罩,车筐里装着菜。
后排。王磊妈把一袋东西搁在腿上,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红。里面是保温桶,桶里是红烧排骨。她扭头看窗外,嘴里没闲着:“这排骨我炖了一宿,强子最爱吃我炖的排骨。上次打电话说食堂排骨少,我说食堂没肉那还能叫食堂?孩子正长身体呢,一顿没肉怎么行。”
“他都多大了还长身体。”王磊爸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这趟出来是被硬拽的——王磊妈早上六点就把他被子掀了,说你不去试试。他怕她。也怕死。非典还没过去呢。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他多大也是我孙子。”王磊妈拍了拍保温桶。
“是是是。你孙子。你孙子饿一顿能瘦三斤,行了吧?”
齐莉坐在前面,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王磊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搭在前排椅背上:“齐莉,你今天这身好看。”
“随便穿穿。”
“看着不便宜。”
“不贵。”
王磊妈靠回去。安静了没几秒,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故意放低了,但车里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
“小磊,你还记得马姨不?就以前住咱们楼下的。”
王磊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那个外甥女,今年刚毕业,在淮南一中教书。长得可漂亮了,白白净净的,头这么长。”王磊妈用手在后脑勺比划了一下,“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没谈过对象。我跟马姨提了一嘴,人家挺愿意见的。你什么时候去见见啊?”
车里安静了一秒。
齐莉把脸转向车窗。外面闪过一排新抽芽的树,她抬起手,食指弯起来抵在鼻子下面。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在笑。
王磊从后视镜里看了齐莉一眼。她还在看窗外,但他看见她嘴角没收住。他把手挡杆往前推了一下,车提了一点。
“妈。你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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