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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舍我其谁（第1页）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一个寒冷的清晨。天色未明，北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子一般。然而，在四九城各个被设为考点的中学门外，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清冽的空气中弥漫，交织着紧张、激动、期盼，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朝阳穿着母亲特意翻找出来的、洗得白的旧棉袄，背着简单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准考证、钢笔和几张备用的草稿纸。他没有让任何人送考，独自一人，如同普通考生一样，融入了这历史性的人流之中。他的神情平静，眼神沉稳，与周围许多或面色苍白、或不断搓手哈气、或嘴里念念有词背诵着什么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进被严格查验准考证的教室，一股混杂着旧木头、粉笔灰和人体温度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室简陋，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标语痕迹。课桌之间的距离很近，上面用白粉笔写着编号。

林朝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考场。这里，俨然是一个时代的微缩景观。

有穿着洗得黄军装、脸上刻着风霜印记的“老三届”，他们握笔的手粗糙有力，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机会牢牢攥在手心；有稚气未脱、神情忐忑的应届高中生，他们对未来充满迷茫，却也怀揣着最简单的憧憬；有戴着厚厚眼镜、气质文弱却目光坚定的青年，似乎要将这些年埋书斋的积累尽数倾泻；还有几位看起来已近中年、鬓角微霜的考生，他们的眉头紧锁，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背水一战的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那几乎能听见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这是一代被耽误的青春，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追赶那丢失的十年光阴。

铃声响起，试卷下。先是数学。

林朝阳展开试卷，目光迅扫过题目。果然，相对于后世的难度，此时的试题更注重基础概念和运算能力，偶尔有几道需要技巧性的综合题，但在他眼中，并无本质区别。

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先用几分钟时间快浏览完全卷，心中已对整体难度和分值分布有了数。然后，他才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粗糙的试卷纸上，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谨，字迹工整有力。选择题和填空题几乎无需过多思考，答案便信手拈来。解答题他也会在草稿纸上简单演算，但更多的时间是用来将解题过程规范、清晰地誊写在卷面上。

一道，两道，三道……他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处理一件件早已烂熟于胸的活计，精准而高效。周围不时传来考生们焦躁的叹息、挠头的声音，甚至有人因为紧张而写错了位置出的懊恼低呼，但这些都未能影响他分毫。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心无旁骛。

当大部分考生还在与中后段的难题搏斗时，林朝阳已经做完了最后一道压轴题，并从头至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轻轻放下了钢笔。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将近二十分钟。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神态从容得与整个考场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下午的物理、化学亦是如此。那些在旁人看来需要绞尽脑汁的力学分析、电路计算、化学反应推断，于他而言，几乎是本能般的反应。他答题的度和准确性，再次遥遥领先于同考场的所有人。

第二天的语文考试，是主观性更强的战场。前面的基础知识、阅读分析对他来说同样没有难度。真正的考验在于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心愿》。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考验考生思想深度和文字功底的题目。

林朝阳略一思索，便有了腹稿。他没有空谈个人享乐或小家庭的美好，也没有过于激进地描绘不切实际的蓝图。他巧妙地将个人理想与家国情怀紧密结合。

他以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为隐线，从目睹国家积弱、民生多艰，写到改革开放春雷带来的希望，再写到作为一个青年，内心渴望用知识武装自己，投身到国家建设洪流中的迫切心愿。他将个人命运的转变与国家命运的转折紧密相连，表达了“愿以我辈之青春，护卫这盛世之中华，建设一个更加富强、文明、现代化的祖国”的宏大志向。

文章情感真挚，逻辑清晰，既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豪情，又有“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务实。他刻意运用了这个时代主流、积极向上的词汇和修辞，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却又丝毫没有越这个时代认知界限的“前”观点，显得既昂扬向上，又沉稳可靠。他深知，这样的文章，既能展现才华，又最符合阅卷老师的审美和价值取向。

他运笔如飞，字迹工整俊秀，段落分明，一气呵成。

……

在第一天的数学考试中，当林朝阳早早停笔闭目养神时，就引起了一位监考老师的注意。这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老师，起初以为这位考生是放弃了。他不动声色地踱步到林朝阳身边，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

这一看，却让他瞬间挪不开脚步。

试卷整洁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一处涂改。每一道题的解答过程，条理清晰，步骤完整，字迹工整有力，仿佛印刷上去的一般。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快扫过几道他熟知答案的题目，现林朝阳的答案，与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差！甚至连一些容易忽略的细节和多种解法的优选，都处理得无懈可击。

这位监考老师也是位资深数学教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近乎完美的答卷，又看了看座位上那位气定神闲、年轻得过分的考生，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强忍着拿起卷子仔细研读的冲动，只是久久地徘徊在林朝阳身后，脸上的严肃早已被极度的震惊和一种现瑰宝般的欣喜所取代。

这需要何等扎实的基础和冷静的头脑？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看着林朝阳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颗即将在新时代里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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