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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这才反应过来,自责中带着自嘲道:“年纪大了,就爱唠叨,倒是叫大爷烦了这一路。”
林黛玉正色道:“吴伯这是什么话?我年轻不知事,父亲又一病没了,拜师这等要紧的大事,自然得您这样经验过的老人提点着。
若是出了差错,安伯父固然看在先父的面子上不计较,我这心里却过意不去,自觉给先父蒙羞呢。”
那边贾琏早已下了马,把缰绳给吴兴的儿子吴越牵着。见他主仆二人正相互推让,他便插言笑道:“既是已经到了,还是快进去吧,若误了吉时反而不美。”
林黛玉忙道:“琏二哥说得是,吴伯,咱们进去吧。”
安家这边是早有准备,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两个接了出来,略做寒暄,主子们相互推让着走在前头,吴兴领着众家人捧着六礼紧随在后。
一行人进了大门,到影壁处往西,便是垂花门。进了垂花门,安家兄弟直接把他们带进了有歇山顶的会客厅。
安若泰笑道:“劳烦两位在此稍等,家父稍后就来。”
且不说跟在后面的吴兴暗暗放了心,跟随在侧的贾琏更肯定了林家与安家的交情不浅,绝不会因林如海去世就疏远了。
本朝对官员府邸的建筑有极严格的规定,唯三品以上大员家中,方可起歇山顶。凡有歇山顶的人家,无不将之作为接待贵客的所在。
林黛玉小小年纪,又是安介山的晚辈,本可以在外厅倒座接待,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安介山却让儿子将他领到了这里,显然不止将他当做子弟辈,而是认可了他林家主君的身份。
林黛玉意会过来,顿觉振奋非常,因父亲去世而产生的迷茫,竟是烟消云散。
因安介山不在,林黛玉和贾琏不敢进正厅,便在次间等着,安若泰命人上了茶,又叫弟弟进去通报,自己则陪着客人坐着吃茶。
贾琏吃了一口,便以这茶做引子,起了个话题:“这是明前的龙井吧,我们家只老太太和老爷屋里才有,我们这些小辈寻常是吃不到的。”
安若泰笑道:“这是茶叶铺子里新送过来的,自家人舍不得吃,除非贵客来了,老爷才吩咐点一盏奉上。”
贾琏道:“那些茶铺子里的掌柜最是精怪,真有最好的也是不卖的,或留着自己喝,或进到几家王府里去。”
安若泰道:“何止茶铺子?长安城里任他卖什么的,最上等的尖儿都是寻常人见不到的。”
林黛玉道:“也不怪他们如此。既是尖儿货,必是极少的,若放开了卖,京城这许多勋贵官员,给谁不给谁呢?倒不如不流通出来的好,悄悄进了几个王府,倒还能得几分庇佑。”
他虽是个读书的公子,无论林如海还是贾敏,却都没想着将他养成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农人看天吃饭的苦,商人受官吏盘剥的苦,乃至小官受大官索贿的苦,能让他亲眼见的都让他亲眼见了。便是不能亲眼见的,林如海也都把自己见过的细细与他分说。
正说着呢,听见外面的咳嗽声,安若然跑了进来:“快出来吧,我家老爷来了。”
三人忙搁下茶盏从次间出来,就见安介山从正门走了进来,笑道:“都愣着干嘛?快过来吧。”
来的路上,贾琏盘算了一路,想着等见了安侍郎怎么说话,怎么套近乎,方才在安若泰身上试了试,也颇为顺利。
可真见了安介山,他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想了一路的话竟是半句都说不出来了,只会跟着林黛玉行礼拜见。
倒是安介山并未冷落他,主动询问他是何人。得知是林黛玉的亲表兄,又语气和蔼地问了几句话,顺口夸赞了一番。
于安介山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待客之道,还多半是看在林黛玉的面子上。不然似贾琏这样的纨绔,他从来不多看一眼的。
贾琏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贾家是开国功臣里最顶级的那一波儿,一门双国公,谁人提起不称羡?
出入贾家门户的无论文官还是武将,个个都有求于贾家,纵不止卑躬屈膝,态度却也十分谦卑。
在贾琏眼中,父亲贾赦并叔父贾政,自然是极威风的了。
可今日见了安介山,对方的态度分明比那些拜访贾家的官员更加温和,贾琏却总觉得有股无声的压迫,让他素日的伶俐荡然无存,只觉得喘气声稍微大些都是冒犯。
安介山却已没工夫管他了,留下安若然陪他吃茶,便带着林黛玉和安若泰去了书房,叩拜孔夫子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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