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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想你也喜欢我了,所以做下了不少蠢事,但现在想想,那些事虽然蠢些,却都很好,都是你做过的,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哪怕我照猫画虎做得蠢了,也觉得好。”
“我还骗来了你为我燃起一夜烽火,那么好的、意想不到的好事,竟然也发生在我身上,真是不可思议,其实我从前不喜欢烽火,但你送我以后,我就喜欢了。”
“就像小时候,我厌恶别人救我、自以为善意地接近我,但最后还是被你救了,还是喜欢上你。”
“你一直都是我的例外,这一次,能不能让我当你的例外,让我也救你一回?”
段檀声音罕见的柔和低切,让人听着恍如梦中。
可程曜灵默然许久之后,却残忍地打破了这个幻梦:
“段司年,我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
“其实根本不用你劝,此番我既然没有在澹江中葬身鱼腹,往后便会好好活下去。”
“但我活下去,对你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从北x戎回昆吾之后,一直有意在避战,而且不止是避战,还在避着你,你应该看出些端倪了吧。”
段檀点了头,程曜灵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守着大央?”
“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我父亲是大央人,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母亲生在北戎长在大央,自认是北戎人,可我与北戎交战多年,彼此血海深仇,我自然也并非北戎人。”
“大央给了我爵位、食邑,可是更毁了我阿娘、我母亲、父亲、师长、前辈、朋友,还有两个孩子。”
“我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太多,多到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为大央战斗的理由。”
“这大央不是我的大央,它带给我的只有束缚、痛苦,和无法消弭的恨。”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九妘人,要仙鹤潭做我永远的故乡。”
“可是我回不去了,九妘因我而亡,我再也没有故乡,我守的是他乡,杀的是他乡,天下之大,都是他乡。”
程曜灵仰起头,把眼泪逼回眼里,唇齿都在颤抖,却竭力稳住声线:
“小时候在九妘,人人爱鹤,后来到京城,贵女们常以凤凰自喻,可我不是九妘人,也没法成为京中贵女,我只想回到阿娘怀里,做那只在树上啾啾叫的短尾巴小鸟。”
“但她说,说阿娘死前恨我,所以其实我也不敢死,我很怕见到阿娘,我怕她真的恨我。”
“我一直、一直很怕在乎的人恨我,那一年你说过恨我以后,我想了很久,觉得是不是母亲也恨我,杨之华也恨我,很多人都恨我,只是我太蠢了,所以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段檀把脸埋在程曜灵颈窝,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料:“对不起、我不恨你,没有人恨你……”
程曜灵别过头看向床下砖石,眼圈红着,眼里氤氲着一团雾气,黯淡无光: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很多事,夜里睡不着,一件一件回想,却不能确认是哪些,还是说,其实全都错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起唇角:“鹤是错的,凤凰是错的,寓意长久的鸠鸟更是错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许多年前,慕容瑛给她们讲史,讲到一句“春燕归,巢于林木。”说短短几个字,就是万里荒墟、尸横遍野,人间惨淡凄绝,尽在其中。
程曜灵当时不喜欢这些“言有尽意无穷”“虚虚实实”的东西,她喜欢一句话就只一个意思,喜欢清楚明白的文字,所以听慕容瑛讲课常是左耳进右耳出,很难记住些什么。
她如果记住了那堂课,现在就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因为她如今就是那句话里巢于林木的春燕,北归时赤地千里,满眼断壁残垣,无家可归,无屋檐可栖,只能飞入陌生的山林。
“直到今日得知她要水淹昆吾之时,我才不再想这些。”
“我没有办法坐视沧州军民受难。”
“说起来,当年我随长公主和师傅从军到沧州,其实并不明白什么家国天下黎民百姓,只是一心要逃离京城,逃离高唐侯府,逃离我母亲。”
“可真正见到遍地焦土,见到大家的断肢残骸,见到北戎军队搜刮劫掠无恶不作的行径,怎么可能不恨得咬牙切齿。”
“师傅说,这是物伤其类,人之常情,所谓人之常情,其实就是永远也放不下的情。”
“或许我至今也没明白什么天下苍生,但我知道我在他们身上,有放不下的情,无法置身事外。”
“而既然无法置身事外,死又死不成,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段司年,”程曜灵微微推开段檀,看着他泛红的、裹着一层薄薄泪膜的凤眼,坚定道:
“这个天下,我非要不可。”
“你要称帝?”段檀被这句话打得反应不及,有些懵。
“或许。”程曜灵道:“称帝也好,不称帝也罢,总之我要彻底改变这个天下。”
“如果你不是非要称帝,那么等我事成,你做我的皇后,二圣临朝,名正言顺,前史亦有先例,这不好吗?”
“不好。”程曜灵极快地否认了:“她从前说我很像圣慧皇后,难道你想要我做第二个圣慧皇后吗?”
“你拿我当先帝?”段檀目光骤变,攥紧了拳头。
程曜灵很平静,问段檀:“先帝当年在狱中血泪横流,手脚并用爬向圣慧皇后,指天立誓的时候,会想到后来也是他一把大火烧死了圣慧皇后母女吗?”
“我不是先帝。”段檀目光阴鸷,盯着程曜灵一字一顿道。
“那是你还没有尝过先帝吃到的那些甜头。”程曜灵轻轻笑了:
“你不想把我困在你的府邸里,让我无心他顾,日日夜夜都只看着你吗?”
“你不想让我只属于你,让所有人看到我,都知道这是你的人、打上了你的烙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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