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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先不为所动,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你再怎样否认,都无法改变我是你母亲的事实。”
“我早就没有母亲了。”程曜灵死死盯着赫连先,胸腔剧烈起伏,一字一顿道:“我母亲早已经死了,就死在你手里。”
赫连先猛然站起身,扭头与程曜灵对视,神情堪称危险,一步一步走到囚禁女儿的铁笼前,微微眯起眼睛:
“你记住,你只有一个母亲,就是我。”
“那个抚养过你的九妘女人,你心里再向着她,她也只会恨你。”
“恨我的人是你,不是我阿娘!”程曜灵毫不示弱地辩驳,与赫连先针锋相对。
“你阿娘……嗬,”赫连先古怪地笑了一声:“当初你阿娘看到你画的那幅仙鹤潭通路图之时,可是气得吐血了。”
“她显然是认识你字迹的,你说是我更恨你,还是她更恨你?”
“仙鹤潭通路图……”程曜灵焦躁不安起来:“什么仙鹤潭通路图?!”
“自然是你小的时候,常常在书房一遍又一遍画过的那些地图。”
“不是的……不是的……”程曜灵双目瞬间赤红,眼周滚烫,不自觉泪湿眼眶,像被人钉死在地上的困兽,喘息着抱紧了自己,努力缩向铁笼的角落:
“你骗我……你骗我……我画完地图都会烧掉的……上面写的都是九妘字……你看不懂九妘字的……你骗我……”
赫连先看着她这副瑟缩可怜的样子,面上浮现出母亲的悲悯来,却仍残忍纠正道:
“你回京的第二年年初,有一回扑在纸上睡着了,并没来得及烧掉,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图画,会让你满脸眼泪的哭着睡去,就抽走了细看。
我是看不懂九妘字,但我认得沧州的每一条路,我知道你画的大致在哪个方向,找人按地图走了一遍,便明白是何处了。
后来也有很多次,我都撞见过你在那里画通往九妘的地图,你以为我没有发现,我也就装作不曾留心……”
程曜灵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把头x深深埋进双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死死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唇角却还是溢出鲜血,无尽的泪水打湿了衣料。
赫连先的目光愈发幽深:“你离开九妘、离开那个女人已经十年了,还是这样放不下吗?”
程曜灵听不到赫连先说什么,听到了也无法回应,她太痛苦了,痛苦到没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
她从记事起就被阿云若教导要守护九妘,可今天却知道仙鹤潭是因她而毁,明明是九妘养出来的战士,却一直守护着九妘之外的土地,还害得九妘遭受灭顶之灾,这种痛苦胜过死亡千倍万倍。
就像是突然被掘根的树,有人一斧一斧砍在她身上,斩断她的筋脉血肉,将她撕裂得血肉模糊后,轰然抛落在一片空空荡荡的原野上,她前后左右所有曾经依赖过的、信奉过的、滋养过她的事物全部消失,只剩下浓雾重重的永夜。
是她害了九妘,阿云若当初不该救她,她幼时要是落入敌手死在沧州就好了,这样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阿云若死了,小都兰死了,仙鹤潭也毁了,她却还活着?
这样的念头驱使下,她紧闭双目,额角狠狠撞上铁笼,刹那间头破血流。
粘稠的血液划过脸颊,她却觉得没那么痛苦了,迅速倾身还欲再撞,却被赫连先一手捏住下颌制住了。
赫连先被激怒了似的,低头直直看着程曜灵,几乎是发狠道:“这条命是我给你的,我没说要你死,你就必须活着。”
她头一回展现出这样激烈的情绪。
程曜灵却没有看她,眉目低垂,额角唇角鲜血流溢,脸上血痕纵横,毫无生气,听清了她的话,声音嘶哑破碎,木然回应:
“我还给你,我不要了,我还给你。”
赫连先攥紧了程曜灵的脸,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叫了下属过来,给程曜灵的伤口上药包扎后,将她的手脚全部捆牢,嘴巴堵住,铁笼也铺上一层了羊皮,显而易见是不肯让她再自戕。
程曜灵没有再做徒劳的无用功,一动不动地窝在铁笼角落,偏着头双目紧闭,面色惨然,四周一片黑暗死寂。
赫连先也没有再看她,离开了帅帐,大半夜的不知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最虐的部分了,后面不会再虐了
第102章
赫连先策马抵达江岸之时,夜霜满地,斜月沉沉,万点银光正随着波涛一同流涌。
马蹄声歇,她姿态娴熟,轻轻仰倒在马背上,玄色披风垂落鞍鞯,直望向中天明月。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程粲许多年前亲昵的、有些无赖的、带笑的低沉嗓音忽在耳畔响起,混着江风刮过耳廓,那张早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模糊的、弯着笑眼的清俊面庞,此刻竟在遥远月轮中清晰了一瞬。
当年那人对着她的时候,总爱念叨“我家明月”“我家婵娟”。
可惜,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那些缱绻流金的风云岁月,都早随着那个明月婵娟的名字一同被她抛弃。
只是那些年月里结出的一枚奇特的、异常饱满的果实,如今竟让她觉得有些棘手。
那孩子身上有种让人忍不住揭露残忍真相,就为看她服软示弱被打垮的魔力。
所谓强极则辱,大抵便是如此,要折断她容易,要折服她怕是件难事。
赫连先沐着月光,闭目深思起来。
次日清晨,她摘下堵住程曜灵嘴巴的布团,端起碗给女儿喂一口甜粥。
程曜灵撇过头去,避开了递到嘴边的瓷勺,干裂的唇瓣随着动作撕开细小的血口。
“又闹绝食?”赫连先收回手,用勺子搅了搅碗中甜粥,升腾的热气中,她劝道:“身体为重,别糟践自己,好歹吃一些,免得胃疾发作,平白受罪。”
程曜灵不明白,为什么她经历了比死亡更深刻的失去,整个人都被碾碎,痛苦得体无完肤,赫连先却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云淡风轻说她“又闹绝食”。
看着程曜灵眼皮都没颤一下的冷漠侧脸,赫连先又道:“当年在你饭菜里下药,我尽力控制了剂量,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让你落下胃疾,算来是我的错。”
默然许久,程曜灵缓缓抬眼看向赫连先,眼中遍布血丝,哑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我也投靠北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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