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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脆弱一瞬（第1页）

破败的木屋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只余下雨水敲打屋顶、顺着破洞滴落的单调声响。屋内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尘土、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停云靠在门板上喘息片刻，便强撑着直起身，动作有些滞涩地检查木屋的情况。他走到屋子角落堆积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干草堆旁，伸手探了探。

“还算干燥。”他声音沙哑，动手将干草铺开，弄成一个勉强可以栖身的简陋地铺。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苏清月沉默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左后肩胛下方，那里深色的衣料颜色愈深重，显然伤口仍在渗血。他刚才说“皮肉伤”，恐怕未必。

“你……”她刚开口，却见陆停云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扶住了墙壁。

“无事。”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强硬，但气息明显不稳。他走到地铺边，几乎是跌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阖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屋外雷声滚滚，闪电偶尔划破黑暗，瞬间照亮他苍白如纸的俊美侧脸，那滴泪痣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

苏清月站在原地，内心挣扎。理智告诉她，这是观察他、甚至寻找他弱点的最佳时机。这个强大莫测的男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显露出他的虚弱。但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却让她无法冷眼旁观。方才马背上他宽阔后背传来的温度，雨水中他沙哑的警告，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里。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伤口需要处理。我略懂一些包扎。”

陆停云睁开眼，眼底带着血丝，目光有些涣散，似乎焦距不太准确。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怎么？怕我死了，没人护着你出这林子？”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拒绝。他费力地抬手，想要解开湿透的外袍，但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

苏清月抿了抿唇，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冰凉湿漉的衣料。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并未阻止。

她小心翼翼地帮他褪下上半身的衣衫，动作间尽量避开伤处。当外袍和中衣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时，她呼吸微微一滞。

并非因为男子躯体的冲击，而是因为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刀伤、剑痕、甚至还有一道疑似箭伤的圆形疤痕，遍布在他线条流畅的背脊与胸膛，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往经历的凶险。而左后肩胛下方，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苏清月从自己贴身的内衫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又起身在屋里寻找。运气不错，在角落一个破旧的瓦罐里现了些许残留的、不知名的干燥草药，闻起来有淡淡的止血清凉之气。她将草药放在掌心揉碎，走回他身边。

“没有清水清洗，会有些疼，你忍一忍。”她低声道。

陆停云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阖上了眼，眉头因忍痛而紧紧蹙起。

苏清月将揉碎的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他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她动作不停，用布条仔细地将伤口缠绕包扎好。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那之下奔流的血液和潜藏的力量，也能感受到他因高烧而逐渐升高的体温。

包扎完毕，她刚想收回手，却现他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她的手背。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的手腕紧紧攥住。

苏清月一惊，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听到他含混不清的低语：

“冷……”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越或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依赖与脆弱。他用力攥着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身体也开始微微抖。

“陆停云？”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伤口、淋雨、心力交瘁，终于让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倒下了。

苏清月看着他此刻毫无防备的模样，心情复杂难言。这是那个在画舫上纵情声色、在书房外冰冷警告、在雨夜中杀人如麻的陆停云吗？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和爪牙，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

她叹了口气，终究无法狠心抽回手。她扶着他，让他慢慢躺倒在干草铺上，将他湿透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希望能保留一些体温。她想去找些水，但屋外暴雨如注，屋内除了漏下的雨水，别无他物。

她只能坐在他身边，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但她没有再试图挣脱。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陆停云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呓语断断续续。

“母妃……”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带着哭腔，“别走……别丢下曜儿……”

母妃？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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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月心中巨震。这是他第二次在意识模糊时提及“母妃”。还有“曜儿”……这是他的本名吗？他果然是前朝皇室遗孤？这个猜测得到证实，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卷入前朝余孽的纷争，其凶险程度，远她的想象。

然而，看着他因高烧和噩梦而痛苦蜷缩的身体，听着那一声声无助的“母妃”，那寒意之外，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原来，这个强大得令人恐惧的男人，内心深处，也藏着无法愈合的伤痛，住着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我在。”鬼使神差地，她低声回应了一句，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黑。动作生疏，甚至带着一丝犹豫。

似乎是这细微的安抚起了作用，陆停云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他将她的手拉至胸前，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清月……”

他突然又含糊地唤了一声。

苏清月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在叫她？在意识不清的时候？

“清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深切的、近乎痛苦的眷恋，“别怕……哥哥在……”

哥哥？！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他叫她“清月”，还说“哥哥在”？！这怎么可能？她姓苏，他姓陆（或者元），他们怎么可能是兄妹？是烧糊涂了的胡言乱语，还是……又一个她无法理解的谜团？抑或是，他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真相？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心乱如麻。她低头看着被他紧紧攥住、贴在胸前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有力而急促的跳动，一声声，撞击着她的掌心，也撞击着她的心神。

这个男人，就像一团最深沉的迷雾，每当你以为窥见了一角，却现后面是更深的谜题和更危险的漩涡。他的纨绔，他的狠厉，他的脆弱，他的呓语……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或者，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象的一部分？

屋外，雨势渐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屋内，火光摇曳（苏清月后来找到半截蜡烛点燃），将两人依偎（尽管是被迫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清月看着陆停云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强劲的心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博弈，更是一场关乎身世、关乎情感、关乎生死存亡的惊天迷局。

而眼前这个脆弱与强大并存的男子，既是这迷局的核心，也可能……是她无法挣脱的劫数。

这一夜，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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