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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的长春院已灯火通明。菅絮安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翠柳将她的青丝挽成妇人髻。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她沾了些胭脂点在唇上,病容顿时添了几分生气。
“夫人起得真早。”桂嬷嬷掀帘进来时,正看见菅絮安在试戴一支白玉簪。老嬷嬷眼角堆起笑纹,“国公爷他们虽要先进宫面圣,但夫人这般重视,老太君知晓定会欣慰。”
菅絮安指尖微顿,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羞赧:“嬷嬷过誉了。”她起身时胭脂红裙泛起涟漪,“不知可否先去前厅候着?”
“自然自然。”桂嬷嬷连声应着,福身退下时还特意嘱咐小丫鬟给前厅多备些银丝炭。
待脚步声远去,翠柳立刻凑到菅絮安耳边:“小姐真神了!”昨夜睡前菅絮安就吩咐翠柳寅时必须叫她起床梳妆。如今看来,果然料准了老夫人会派人来探。
菅絮安摩挲着袖中暖炉,望向门外渐亮的天色。她确实佩服这位辅国公,尉迟镇南虽是承袭爵位,却在北疆用赫赫战功让所有人闭了嘴。更难得的是,尉迟家三代男儿皆铁骨铮铮,竟没出一个纨绔子弟。
“夫人。”翠柳将最后一支鎏金点翠步摇插入髻,铜镜中的美人顿时流光溢彩。恰在此时,柳绵携着菅胜男轻叩门扉走了进来。
“夫人真好看!”柳绵眼前一亮,不由脱口而出。她从未见过这般盛装的菅絮安,往日里这位主母总是一袭素衫,连簪花都懒得戴,今日却像是把整个妆奁都堆在了身上。胭脂红裙衬得菅絮安肤若凝脂,珍珠腰链随着步伐轻晃,每一步都踏出涟漪。
菅絮安对着铜镜转了转脖颈,步摇垂下的翡翠坠子便跟着轻轻摇曳。这副身子本就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如今精心装扮后更显贵气逼人。她余光瞥见站在柳绵身后的菅胜男,那人虽故作镇定但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骄傲,甚至还偷偷冲她竖了下大拇指。
“就你嘴甜!”菅絮安笑着拉过柳绵的手,却在起身瞬间被菅胜男抢了先机,年轻的身体灵活地挤开翠柳稳稳扶住她的手臂,还得意地朝翠柳挑了挑眉。
翠柳气得直跺脚,却又碍于身份不敢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往门外走去。她小声嘀咕着:“明明我才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菅絮安被柳绵和菅胜男一左一右的挽着缓步穿行在回廊时,目光扫过处处精致的装点,朱漆廊柱上新挂的鎏金宫灯随风轻晃,檐下悬着的湘妃竹帘错落有致,就连石径两侧都摆上了应季的菊花盆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显然陆书禾与宋宛淇为了这场接风宴煞费了苦心。
穿过回廊时菅胜男突然压低声音:“伤口还疼吗?”她手指不着痕迹地抚过菅絮安藏在广袖下的手背道。
菅絮安轻轻摇头,却忍不住多看了母亲几眼。顶着尉迟知韫年轻明媚的面容,菅胜男这些日子倒是越适应这副新皮囊了。今日她特意穿了件湖蓝缎面衣裙,衬得整个人如三月春水般鲜亮。
“看路。”菅胜男突然捏了捏她的手腕。前方假山后转出一队丫鬟,捧着各色器皿正往宴客厅去。为的见到她们连忙行礼,眼睛却不住往菅絮安身上瞟。
静静跟在一旁的柳绵,看着菅絮安与尉迟知韫耳语时亲昵的姿态,唇角不自觉漾起温柔的笑意。她虽不明白两人何时这般亲近了,但见知韫眼中久违的光彩心里自然也是跟着高兴的。
回想起五年前,那时新夫人刚过门不久,府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如何处置她这个通房丫鬟和一个庶女的。可这五年来菅絮安从未如其他高门主母那般立规矩、使绊子恰恰相反,每当柳绵因生的是女儿而被下人轻慢时菅絮安偶尔碰上也总会出面训斥几句不懂规矩的丫鬟婆子;每逢生辰忌日,府中上下都能收到主母亲手备下的薄礼;就连每次尉迟知韫有个头疼脑热,也是菅絮安连夜请来名医为其诊治的。
想到深处时柳绵眼眶微热,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福气不过是自己遇上了菩萨心肠的主母罢了。如今将军得胜归来,府里更是添了喜气。她心想着待菅絮安诞下嫡子嫡女时这个家只会愈和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这般细水长流的日子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光景。
“姨娘!”菅絮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般入神?”她好奇的眨了眨眼,眼角的泪痣随着动作忽隐忽现甚是活泼。
“在想主母若有了嫡子,定是玉雪可爱的。”这话脱口而出时柳绵才惊觉失言,慌忙用帕子掩住嘴。
“她才多大就生……”尉迟知韫话未说完就被菅絮安一把捂住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提醒道:“我都二十五了!不小了!”
柳绵看着这对“欢喜冤家”鸡飞狗跳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正要开口,忽见前方回廊转出几个捧着账册的婆子时连忙正色道:“韫儿!不得无礼!”手指悄悄拽了拽尉迟知韫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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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知韫撇撇嘴,到底没再出声。三人默契地拉开距离,变回主母与姨娘该有的疏离姿态。
菅絮安与柳绵刚踏入前厅,便见陆书禾已端坐在主位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绛紫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光斑。见二人来得这般早,陆书禾露出赞许之色,冲菅絮安微微颔。
不到半个时辰,除了尉迟靖和王敏淑两人外将军府上下竟都整整齐齐地聚在了前厅。菅絮安暗自诧异,这般效率倒是比朝会点卯还要利索三分。
陆书禾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刚接到消息,老爷和三郎已经面圣了。”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不出意外午时便能回府了。”
厅内众人闻言纷纷道喜,菅絮安垂抿茶不语。
谁知未到巳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守门的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夫、夫人!国公爷他……”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大步流星跨入厅中。尉迟镇南铠甲未卸,腰间佩剑随着步伐铮铮作响,六年边关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沟壑,却掩不住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势。
陆书禾手猛地站起身,罗裙带翻了旁边茶盏也浑然不觉。六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此刻全都凝在颤抖的指尖。
“书禾。”尉迟镇南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般生涩。他张开双臂,铠甲上未化的霜雪在晨光中闪闪亮。
陆书禾再顾不得主母威仪,提着裙摆飞奔过去。在触到丈夫胸膛的瞬间,她精心梳就的髻撞上冰冷护心镜,金钗玉簪叮叮当当作响。可谁还在意这些?她的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战袍,六年的委屈与牵挂全都化作了此刻的哽咽。
尉迟镇南紧紧搂住妻子,铠甲硌得人生疼也舍不得松手。他低头嗅到妻子间熟悉的味道,这才惊觉自己真的回家了!不是梦里那个永远走不到的将军府,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家。
“瘦了。”他粗糙的掌心抚过陆书禾的脸颊,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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