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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逐渐偏西,阳光从云缝里渗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荒原上,黄惨惨的,像人用钝刀子刻在地上划出来的印子。
风倒是歇了一阵,可那股子寒气还贴着地皮走,凉丝丝的,钻进裤腿里,袖口里,直到钻入人骨头缝里。
沟口外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不大,是临时拢的,枯枝和干草,燎起来快,烧得也快,火苗子蹿一下,矮一下,噼啪响几声,又矮了。
冯立仁蹲在火堆边,汉阳造横在膝上,眼睛盯着火苗。
烟熏得他眼睛涩,眨了两下,没躲。脸上还带着硝烟没擦净的黑印子,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像谁拿炭笔画了一道。
他领口微敞着,喉结上还沾着点灰,伸手轻轻搓了一下,眼见搓不掉,便甩甩手。
李云山蹲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堆火。老韩蹲在李云山旁边,正拿一根细树枝拨着火,拨一下,火苗子蹿一下。
火光映在那张黝黑的脸上,映出几条新添的伤,左边颧骨上划了一道,不深,可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
刘德厚从北边走过来。走得不快,腿上还有泥,靴子沾了一层灰。
他肩上扛着那杆三八式,枪托上那四道印子在火光里看不太清,可摸得着。
走到火堆边,没坐下,先蹲下,伸手烤了烤,等手指头活泛了,才挨着李云山蹲下。
冯立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刘德厚也点了点头。
于正来从南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壶水,水壶是缴获的,铁皮的,磕碰得坑坑洼洼。走到火堆边,把一壶放在冯立仁脚边,一壶放在李云山脚边,自己蹲在冯立仁旁边。
先前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弯腰抬人,抻着了,疼得他直吸气,可不碍事,忍得住。
“冯大哥,”于正来说,“清点完了。沟里沟外,鬼子死了一百零三个,伪军死了二十七个,剩下的跑了。
抓了十来个俘虏,都是二鬼子,小鬼子的没抓着活的。咱们这边,伤了六个,四个轻的,两个重的。死了三个——赵德胜没了,还有其他两位同志。”
冯立仁闭上眼睛,沉默下来,李云山也没有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于正来又把水壶往前推了推:“缴获的东西不少。三八式步枪五十三支,歪把子机枪两挺,掷弹筒一具,子弹没数完,估摸能有两千多。还有两箱手榴弹,一箱饼干,一箱罐头。”
李云山抬头:“饼干和罐头,给伤员留着。子弹分一分,立仁你这边留下一半,我这边留一半。”
于正来看了冯立仁一眼。冯立仁点点头。
李云山转头看向刘德厚:“你那边呢?情况如何?”
刘德厚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横在膝上。“就蹲到四个。有两个当官的,两个兵。当官的死了,一个剖腹的,一个腿断了,让兵背走了。
我让人埋了那个剖腹的,没动他。另一个腿断的,中了子弹,也跑不远,我让人抄小路去堵他了。”
李云山嗯了一声。他知道刘德厚说的是谁。剖腹的那个,应该就是矢村次郎了,至于腿断的那个,可能是他的副手。
“跑就跑了,一个残废,翻不起浪。”李云山顿了顿,“你那边,有伤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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